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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秘史(小说连载之十七)

文章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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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厂秘史

    文|鲁爱国

   值班编辑|云飞扬



第三十六回

老工人悲愤离厂   新书记卖地扭亏

给老工人办内退不是件容易的事,其中最为关键的是内退金定多少合适。搞多了,厂里不願意;搞少了,老工人不干:要想把面粉和在一起只有加水展劲地揉。厂职代会反反复复地开了几次,直到八月底才定下来,比生个双胞胎还难:元老工人每月的退养金是基本工资(不含五级浮动工资和奖金)的百分之六十,一般工人只拿到四百块钱。

这时车间里的活不多了,班前会岔着开,一开个把两个小时是常事。各级领导没心思管,也管不了,由着他们赶着牛群满山跑。机械师肖卫国、库管员胡必定几乎天天到大型组坐坐,这里是他们的根据地,这里的老兄弟虽然各有各的脾气,但像水泥、碎石、沙子能搅到一起。

听到“百分之六十”这个数,元老们议论开了。

吴发源大着嗓门说:“狗日的,张元彪当年把这五级浮动纳入固定工资多好,咋算也要多拿百把块钱。”

黄万金说:“个咋子,他老张长了后眼——歪得不成名堂的烂屁眼。鬼晓得他咋算到还有今天,还留有这个后路,不是诸葛胜似诸葛啊!说他跟工人一条心吧,他狗日的还留了这一手;说他跟工人不是一条心吧,你瞄他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遭孽样……人心不估啊。”

胡必定忧心忡忡地说:“区区四百块钱算个啥?物价是日新月异,天天翻着涨,马上又要医改,这俩小钱还不够我的药费钱。我这个老弱病残回去能干啥?好好的人就业都难啦,何况我们比‘四零’‘五零’还大一措。哪个老板不烦你?‘老椰皮’!”

比较稳沉的李安华说:“四百块,确实蛮苛刻!咋办?你不愿接受也得接受。现在上班拿百分之六十,内退还是百分之六十,双胞胎,一个球样。退了不说撮个虾子捞个外块,起码不用上班,人自由的多。你胡老九到山上开块荒、种点小菜,在家属区搭处鸡窝,养几只老母鸡,每天捡几个鸡蛋,这荤的素的不就都有了。给老婆打个小工不也蛮快活?想开点老九,内退只拿一二百块钱的厂家多的是,我们月月拿四百块钱,‘两金’(养老基金、医疗基金)不用你交,可能还是不错的咧。给你一两万块钱搞个买断,那还惨,那点买断钱还不够交‘两金’。”

黄万金说:“个咋子。袁生发这小子比张元彪的心更黑,黑得放亮;屁眼更烂,烂得流脓。‘三合一’是袁生发的馊主意:省里拿一部分钱,市里挤一部分钱,向轴出一部分钱,这一个多亿是一千多元老工人正式退休前的内退金和他们每年必交的‘两金’。这笔钱由市劳动局、市社保局、工商银行及向轴委派的五人代表共同管理,哪个都不得挪用。看上去做了件好事,但此举意味着这一千多老工人与向轴彻底脱离了关系,管你是父子关系还是夫妻关系。他心里哪是为我们老工人着想,明摆着是为陆老板打算:把一个脱得光溜溜的、无牵无挂的大姑娘用花轿抬着送给他。”

胡必定说:“张元彪在职代会上讲,以后向轴起死回生、缓过了气,搞好了、又发了,是不会忘记你们这些老工人的,肯定会给你们涨点把工资,搞点把福利。看来这是他做的笼子、设的局子、下的卡子,只要你上了钩、回了家,马上来个一刀两断,你跟向轴从此没有丝毫的关系了。前两天那个‘厉股份’还在叫嚷:老工人下岗拿的钱少了,肯定吃了亏。不过不要紧(井),可以吃河里的水,以后企业上了市,卖国家股搞的钱可以拿一部分作为改革的红利补偿他们。这些‘砖家’、‘叫兽’的话听多了闻出了臭味,都是屁话。你要指望拿那个改革的红利,打瞎了眼!你要指望给内退的加两个钱,饿死都不晓得咋死的。”

这帮老哥们将满肚子的怨气、恨气发泄了一通,肖卫国坐在那一声不吭。胡必定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师弟,你有啥看法?下岗后下河打鱼摸虾?”

“哎哟……,”肖卫国长叹一气。闭着双眼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的眼睛瞎了……眼前一片漆黑,啥都看不见,我的人变苕了……啥都不想干。”停了一会,他突然站起身来,怒目圆睁、挥舞双拳,大声喊道:“老子想杀人!……老子要革命!”

831号晚张元彪在电视上说:“……元老师傅们,930号是你们站的最后一班岗,下了岗你们就复员了,就可回故乡了……。我老张还要熬16个月才到头。是中间开溜还是光荣退休?我心里没数。哎唷,盘子盛不过大碗,鸡蛋碰不过石头,谁叫它乾坤厂得天独厚?谁叫他陆老板得心应手?……大气候!”

张元彪的讲话像宣告解放军打过了长江,国军开始大溃逃了:大抢劫、大搜刮随之而来。元老工人无心站“最后一班岗”,纷纷为回家作准备:想开工厂的知青,机床上用的硬质合金刀、高速钢刀、闸刀、电线、开关、保险丝需要啥只管拿;想种地的老转,忙着在车间做钉耙、制锄头、打镰刀;喜欢玩根雕的赶紧做雕刀、造小铲、刨小斧;喜欢书法绘画的,到库里要截有机玻璃棒,铣方、抛光、雕大印章……。整个厂区乱烘烘的,到处是做私活的工人,他们争分夺秒的抓紧干,仿佛青藏高原上小小的兔鼠:生命只有短暂的一年,一年中不失时机地交配一次,一次非生四五十只。

厂里给内退人员每人发了一份清单,上面有五个项目,每个项目后面盖了章才算个人与单位“两清”,“两清”后你才能走人。毫无疑义,当权者的这个思维既合理又合法,可以说“走遍天下都不怕”。

机修工具室里都是元老工人,清一色的老、弱、病、残,胡必定因心脏不好前不久调到那上班,按规定内退职工将《工具手册》上长期借用的鎯头、扳手、锉刀……,一一归还,“两清”后工具室盖个章算了事。可工具室的老师傅是“小秃戴草帽——无法无天”,牙根不理这一套。

肖卫国抱着一大堆修机床的工具办退还,胡必定指着桌子上的鎯头说:“这玩艺拿回家钉个钉子蛮好,它还会砸伤你的指头?”指着手钳说:“这玩艺拿回家拧个铁丝蛮好!没有它你拿啥剪铁丝?”指着弓锯说:“这玩艺拿回家锯个木头蛮方便,柴火长了不好生炉子。哎唷,我的师弟,你读书读迂了。他们那个臭规定你也当回事?我老胡牙根不放在眼里。这些工具拿回家都有用,没用当废铁卖还能买几斤咸盐过日子。”

老胡用手扫了一下工具室,又扫了一下室外的车间,他说:“这里的一切本来都是我们的,按你肖老弟对向轴的贡献,不说搬台龙门刨回家,搬台牛头刨应该没问题吧。这里的东西你不拿以后都归陆支华。我想的蛮开,老家伙来退工具我一件不收,要他拿回家。章子嘛,照盖不误。我要收了他们的工具算个啥?岂不成了资本家的帐房先生、资本家的看门狗。”

技术科科长何圣明也是位即将下岗的元老,他指着肖卫国还来的一套绘图仪和两本《设计手册》说:“肖工,你还当真的还来了?拿回家罢。这些‘家伙三’日后出去打工用得上。”他指着柜子里每本两寸厚,五本一套的《机械设计手册》说:“我就不客气,这五本新买的手册非我莫属,明天我把它们背回去。”

财务科也是这样,平时一些老转因家庭困难找财务科借几十块、百把块钱应个急,还钱时财务科长老曾说:“大家干了一辈子,人都下岗了,这个时候要你还钱,太不够味了吧?再说还的钱跟老子有么关系?去球!”一律盖章了事。曾科长也是内退的元老。

元老给元老盖章……同是天涯沦落人……十几个分厂一个样。

厂大门以前管得蛮严;郑开泰暂不下岗,但保卫处的成员大多数属内退的老转,手下的士兵工作不卖劲,他郑开泰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20039月向轴的大门是敞开的,跟菜园门一样无人把守,个人拿得走的小玩艺你只管拿,只要莫搬机床,莫搬工具箱。

9月份每天晚上新闻会场使用频率最高的话语:问,“今天你又拎了啥回家?”答,“想到啥拿啥。”问的如此随意,答的那么轻巧。听到这样的问答肖卫国心里充满了酸楚:这正应了那句谚语——“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一个夜晚,那些“不拿公家一分钱”、“不拿公家一颗螺丝钉”的伟大工人变成了矮小的侏儒!他们拳头大的公心缩小成芝麻,而芝麻大的私心却澎涨得赛西瓜。哎唷,时过景迁,从此再没“公家”这个说法。“公家”这个名词的使用频率会越来越低,最终像“同志”这个称谓被“老板”所代替。哎唷,那首民谣唱的多好哦,“国外有个加拿大,中国有个大家拿。大家拿,拿‘大家’,‘大家’拿垮大家垮。”

930号晚,“新闻会场”快11点才散会。

灰朦朦的月亮在云缝中时隐时现,象个戴着面纱的窃贼在窥视人间。它完全没有前两天“中秋节”时的那个飒爽英姿、豪迈大气——像个银盆亮闪闪地挂在天空,它的主人吴刚手执伐桂的板斧大声地吼着,“乌云、雾霾都给老子滚开!”

肖卫国呆呆地坐在小公园的石凳上想着心事:今天晚上,全国各地有多少即将下岗的工人跟自己一样,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望着灰朦朦的月亮,心情压抑、沮丧、痛苦、惆怅?

从此我们不能进厂了,像与自己的儿子被人强行的天隔一方。传说中的牛郎与织女被狠心的王母娘娘用银河分开,叫他们这对恩爱夫妻永世不得相见,普天之下好心的喜鹊每年七月七号飞到天上,在银河上用身躯搭成一座桥梁,叫他们夫妻相会一次。多美好的传说!而向轴,我们这些老工人的儿子,仅一墙之隔,哪年哪月才能回到父母的怀抱,叫一声爹娘?想到此,肖卫国心酸地淌下了眼泪。

老工人下岗后,每月仅那区区四百块,象胡必定那些早已把青春年华献给了共和国而落了一身病的老转将怎样生活?向轴这个社会主义大家庭养下来的十几个残疾者、弱智者——向轴创业者的后代,他们将怎样生活?职工医院,打算外卖;子弟学校,设法外推;厂幼儿园,准备私有化……向轴的几代工人今后怎样生活?这一个比一个重的砝码压得肖卫国的心难以跳动。

令肖卫国放心不下的还有车间里的那些机床,机修分厂的意大利龙门刨、武重龙门刨、济南单臂刨,每一台都是肖卫国给它们接生洗礼——试车、精刨工作台。多年来肖卫国疼爱它们胜过自己的儿子。厂卖了,工人变成了打工仔,他们会怎样对待它们?肯定像奴隶使奴隶主的牲口,使劲地鞭打它们,往死里狠踹它们。想到此肖卫国将脸埋在双手中痛哭起来。小公园的几个角落里也有几个痴呆的独坐者,听到肖卫国的抽泣他们也哭了起来,这些成年汉子的哭声仿佛天边滚滚的闷雷,每一下都沉重地撞击着万山。

月亮完全被乌云遮盖住,天,越来越黑,没有丝毫亮光;夜,越来越长,何时才是尽头?“扬子江心翻船,万丈高楼失足”,一个巨大的失落感涌上肖卫国的心头。肖卫国噙着心酸的眼泪,紧握想打人的拳头,咬牙切齿地说:“狗日的,总有一天叫你知道我们下岗工人的厉害!”

200421日袁生发特别高兴:去年五月打上去更改市名的报告上级批准了,给本市改个好听的名字也算自己的功劳;七月份向轴发了笔意外之财,实现了扭亏保牌;九月份向轴的元老工人都下了岗,改制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在昨天一月一次的电话汇报中省委余书记送给他一个好消息,乾坤厂对向轴的资产评估即将结束,卖厂已成定局,由于袁生发劳苦功高,省委决定他四月一号到WH市上班,任代市长。袁生发当然知道自己在给余书记抬轿,水涨船高,你升一级他也升一级,他总罩着你。要想超越他,你非得在厚黑学上狠下功夫。

香樊市更改市名有这样一个故事:

五月份阳光明媚,气候宜人,正是游玩的好时机。上任伊始、工作还没理出个头絮的袁生发心烦意乱,决定带夫人出门游水看山。逛护城河是最佳的选择:既可看到不远处的青山,山间的小道,又可看到环城的河水,水面的潋滟;脚踩铺着鹅卵石的小道,道边一丛丛盛开的鲜花,五颜六色,百态千姿;加上那时时拂面的杨柳,像丽人纤纤的发丝……这一切令人陶醉,使人心旷神怡。

城西门附近,沿城墙根坐着一溜算命先生,全是六十开外的老翁。有的是盲人,有的是好眼;有的看手相,有的观面形;有的面前摆着个卦筒,有的手里翻着本《易经》;懒洋洋,人人洒着太阳;轻飘飘,面面算命小幡:好一个悠闲自得的场地,好一个深奥古老的行当。

袁生发走到一位看似年龄最大的盲人面前轻轻地咳了一声,老先生便晓得来了生意,“先生要算命?”“我的命好,命硬,不用你算。”“那你……?”算命先生未摸清底细前说话都是吞吞吐吐、惜字如金,因为他们懂得一个道理:话多露馅。袁生发晓得,“三个钱拈个字筒筒——只有他说的,没有你说的。”算命先生绝对是水货,今天他来此一游不过寻个开心而已。

袁生发说:“我想请教一事。”瞎先生爽快,“说”。“怎样才能盘活我们香樊市的经济?”“嗯,大问题。”只有大人物才会提大问题;提大问题的人肯定会出大价钱。七旬开外的瞎子爹搭拉着眼皮似作深思,摇头晃脑,喃喃自语,好一阵方露黄牙开金口,“必须先把我市的市名改掉。”

袁生发听到此话心里一惊,好大的口气!这可是狂言啊!本来自己是心情不好想花俩小钱撩撩算命的,可这位老先生开口话语不凡,字字震撼人心,看来这城墙边是个藏龙卧虎之地。袁生发不解地问道:“为啥?”瞎老爹有板有眼、振振有词地说:“单讲那个‘樊’字,不吉不利、土里土气。我们香樊有四个支柱产业:汽车、纺织、烟草、火电;我们香樊要建四种城市:都市城市、产业城市、文化城市、绿色城市。这两个‘四’就是‘樊’字中间的两个叉;而这两个叉一边又有一个‘木’字;木,乃参天大树也,这两木约束了四种产业的发展,限制了四种城市的建设。上面有两木加两叉,下面想做‘大’,很难啦!从字意上来讲:樊,篱笆也,喻之限制、约束。所以本市想发展,想腾飞,要玩出去,要与世界接轨,就得拆篱笆,毁限制,去约束,改樊字。”

“说的好!”袁生发暗暗吃惊。此人非同小可!咬文嚼字的功力如此深厚,我这个文学博士怕是望尘莫及。单单一个“樊”字他就滔滔不绝、振振有词、入木三分地搞了一大通:他既讲到本市的四大支柱产业,又联系到本市的四个发展方向;既找出了病因,又开出了药方;此人眼瞎心亮,既通经济,又明时政……真是刘伯温再世,姜子牙重生。好在老先生眼瞎,牙根看不到袁生发那副大惊失色的面容。

袁生发十分谦虚地问:“老先生认为这‘樊’字改个何字为好?”瞎老爹翻了翻白眼,正而八经地说:“最好将香樊市改为香阳市。单说一个‘阳’字:阳,天之心,炽之极也,喻占尽天时;阳,山之南,水之北也,喻占尽地利;阳,人之初,生之始也,喻占尽人和。这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经济能不搞好?!”

袁生发拍掌说道:“好!就是它——香阳市。”说罢甩给了瞎老爹十块钱,卦幡旁的标牌上写着:“每算一卦,收费五角。”

袁夫人说:“老爹,看清楚了,这是张十块的,请找钱。”瞎老爹慢腾腾地用手指摸着那钱上的记号……,袁生发说,“算了,不用找了。都给你。”瞎老爹确定这是张真的十块后忙说:“多了,多了,太多了!”袁生发站起身来说:“不多,不多,绝对不多。”然后摇头晃脑地背了一首孟浩然的诗:“游人五陵云,宝剑值千金。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吟罢哈哈大笑。WH人那种洒脱、大气、豪爽、发泡的劲此刻在他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正应了那句俏皮话:“不是铜器——是习(锡)气(器)。”

袁生发得意扬扬、大摇大摆地朝前走着,他老婆在后面喋喋不休、怨声载道地唠叨着:“就你泡,给别个那多钱,让他赚海了。”袁生发搞了一句:“你懂个屁,他讲的那个‘樊’字和那个‘阳’字,字字值千金。他要是赚海了,我就是赚洋了,洋比海大多少倍?嗯……。”

“你还真信了他的邪?你还真要把香樊市改为香阳市?”

“那还用说,肯定是的。‘老三篇’里咋说的?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有了缺点错误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只要你说的对,你的办法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的办。瞎子老爹哪一句说的不对?我为啥不照他的办?我决定了:香樊市改为香阳市。”

从此香樊市便更名为香阳市了。只改此一字:全市的招牌得重做,印章得重刻,发票得重印,身份证……这一字的改动没有几个亿是盘不下来的。“一字千金”便与时俱进为“一字亿元”了。这年头啥东西的价都没字的价涨的恶,大书法家米芾三十七个字的《砚山铭》三年前买回国才花了一千多万。

鲁迅先生有句名言,“好名未必有好德。”改个市名就能大发展,改个人名岂不发大财?沈收银名字好,银子也收了不少,可后来被收监了。

2003年向阳轴承厂扭亏保牌也是一个故事:

“五一劳动节”那天,市里专门召开了一场私企老板座谈会,会上袁生发肯定了老板们对香樊市经济发展做出的巨大贡献,并希望他们再接再励,为本市的GDP上三千亿再出一把力。同时袁生发一再表明市委市政府的立场、观点:“一定为你们提供全天候的、一站式的、保姆般的服务”,“一定做到全心全意、随叫随到。”最后袁生发希望在座的各位企业家给市委市政府提提意见,促进一下他们的工作。

在座的老板有的仰着脸抽烟,有的端着杯子喝茶,有的低着头磕瓜子……没有一个吭声的。袁生发想,他们肯定被沈收银那个“二十一天不出鸡——坏蛋”整怕了、盘苕了,沈收银被抓了半年,他们还心有余悸。

沈收银在位的那几年搞过几次“迎春会”、“茶话会”、“恳谈会”,每次会上他都张着弥勒佛的笑脸,但手里却握着把割刀,案子上摆着把砍刀。他把国企的老总、私企的老板像羊一样一只只地按在案子上:肉多的,他用割刀割你一砣肉;肉少的,他用砍刀剁你一根骨头;实在瘦的可怜,他放你一碗血。每次那个血淋淋的场面袁生发都身临其境。

见大家不吭声,袁生发当然晓得其中的原由——他们怕又要挨宰。长得斯文秀气的袁生发十分诚恳地说:“在座的都是民营企业家,没有一个国企的老总。为啥我不请国企的老总来咧?国企指望不住了。国企马上改制,等他们私有化以后我再请他们来。我这个人喜欢玩‘清一色’,我见不得国企老总那个盛气凌人的主人翁的样子。请你们相信我,我跟沈收银完全不一样。沈收银的口头禅是‘谁想端我的锅,我非砸他的碗’,他是‘吃在碗里,候在锅里’,‘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他的心黑得很!我跟他不一样:你们碗里的我一点都不要;我锅里的都分给你们;只要你们吃得下,只管端着碗到我锅里舀。一句话:我锅里有,你们碗里就有;我锅里没有,也要保证你们碗里有;保证你们吃饱喝足。沈收银把自己当作你们的父母官,而我跟他完全不一样,我把你们当作衣食父母。咋样?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全是掏心窝子的话,该相信我了吧?”接下来袁生发说一句,头斜着向上摆一下,手随之向上扬一下,头与手的配合一致,像有个幕后人在耍皮影:“在坐的有啥难处?有啥希望?有啥要求,岔道讲。”

新书记跟老书记就是不一样,不光人长的斯文秀气,说起话来还不掖不藏,爽快了当。头次见面就开门见山地搞:拿把尖刀利斧,来个开胸破膛,把自己的“红心”、把自己的“直肠”统统掏出来让大家过目……并一再表示“忠不忠,看行动”。此时老板们心里的恐惧、疑虑象三九天的冰块融化了,而他们心里的喜悦、希望像现时的花草萌了芽、发了杈。

经过一番察言观色,老板中的领头羊、闻名全国的房地产大鳄“万事通房地产公司”的洪老板说话了。洪老板并非老气横秋,三十多岁的他飒爽英姿正是当年,听说他二十多岁就入道当了掌门,他的公司能如鱼得水、如日中天,全仰仗他在京城当大官的老丈人。

洪老板咳了一下,众老板不敢吭声,大家知道这开场的锣鼓非他来敲,这登台的名角非他莫属。与商界交道打的不多的袁生发看得出来,洪老板是个说话很有份量的代表人物,袁生发对着洪老板笑着脸地点了一下头,极负善意,那无声的语言似乎在说“来吧,我们交个朋友。”

洪老板中气十足,说起话来声音宏亮:“我是搞房地产的,我非常愿意为香樊人民盖商品房、保障房、豪华别墅,建商场、建广场、建购物中心。我有雄厚的资本,有强大的生产能力,我的公司在全国各地盈利颇丰,可偏偏在香樊打不开局面。为啥?在沈收银那个坏蛋手里我拿不到好地!没有好地我只能唱《空城计》。”洪老板打住了话头,他两眼直直地盯着袁生发:在考验他的诚信、他的忠心。

“你想买地?”“是的。”“有难处?”“是的。”“看中了哪一块?”“我看中的是一块风水宝地,但我购买它既符合国家的大政方针,又符合本市的整体规划,以前我多次给沈书记打过报告,可沈书记不是这原因就是那理由,迟迟不批。看得出他在吊我的胃口,在跟我抬价。这回看你袁书记的了,你刚才讲的‘全天候的、一站式的、保姆般的服务’是否能够兑现。”

袁生发不慌不忙地问:“你说的那块地在哪里?是个啥情况?”“是这样的,”洪老板说:“香樊市的整体规化,长红路将改造成商业一条街。在长红路的中段有一家七十年代创建的缝纫机厂,是家国营企业,九十年代破产了。沈书记将这几十亩地连厂房设备带几百职工甩包袱似的扔给了向轴。当时还没有房地产这一行,他沈书记当然不知道土地的金贵。向轴接收缝纫机厂后投巨资将它改造成‘七分厂’,专门生产英制轴承。我看中的是它厂区的几十亩地,不包括家属区。座山鵰朝思梦想的是‘联络图’,我日夜思念的是那块地;假胡彪给座山鵰送了份真的联络图,你袁书记……我的那块地……?”

众老板默默地瞄着袁生发,看他怎样接招,只要他一开口就能看出他的功夫、摸清他的门道。

当官的“弓不拉满,势不使尽,话不说绝,人不得罪光”是必备的基本功。身为市委书记的袁生发当然晓得这一套。袁生发思考片刻后说:“听你这一讲有点难度:第一,这个厂现在是向轴的资产,而向轴是上市公司,我们动不了它;第二,当初我们把缝纫机厂当包袱甩给向轴,人家投巨资把它改造好了,盘美了,我们又想要回来,咋说面子上过不去;这第三嘛,还有个价格问题,你们买家出多少钱?出少了别个当然不理你;你要多出点,要能打动别个的心。做大生意我不懂,但买卖萝卜白菜我见过,是一个理。”

“哎……”,众老板泄了气,他袁生发不过如此:一搞就是个“难上难”,一推就是个“六二五”。

眼见此情袁生发忙说:“各位莫泄气。我请你们换位思考一下:坐在我这个座子上你能咋样?你能越俎代庖?你能大包大揽?你能当场拍板?除非你是个二球货。洪老板,你看这样行不?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我肯定给你个答复,决不食言。能不能让你满意是我的水平问题,帮不帮你跑腿是我的态度问题。还是那句老话,‘忠不忠,看行动。’一切的一切到时候再说。放心了吧?”

洪老板满意的微笑着说:“袁书记,爽快!我就喜欢这种不卖关子、直截了当的领导,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洪老板环视了一下在座的各位,恳切地说:“我们相信他一次咋样?”说罢带头鼓起了掌,众老板面带笑容地迎合着。此时的袁生发仿佛是位辛勤的园丁,看到这春意盎然的百花园肯定是个好心情。

随之而来的便是众老板各提各的要求,各谈各的希望,以前是沈收银拿刀子宰割他们,现在反着搞,是他们拿着刀子要挟市委书记:擂他的肥、要他捐银子、掏票子。如此这般袁生发反而感到高兴,像孙子捏爷的鼻子、拔爷的胡子。他料到要不多久民营企业将成为丰乳肥臀的娘们,有奶便是娘,市财政终究还得指望他们。

送走了众老板袁生发欣喜若狂:“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缠绕自己数月的“扭亏保牌”这回可迎刃而解。洪老板临走时给自己透了口风,他的“底价是一个亿”。向轴扭亏得多少银子不清楚,问问张元彪再说,估计差不多。做买卖自己是个外行,还得学着点,但“治大国如烹小鲜”,上亿元的大生意跟买卖角把钱的萝卜白菜是一回事:提菜篮子的太婆都晓得“卖家漫天要价,买家坐地还钱。”向轴的这块地我不光为买家说话,更要偏向卖家,因为那里有自己更大的利益。但我最好以一个掮客的身份出现,这样自己的利益可以最大化。各方的利益都照顾到,大家共赢,这是原则,在这个原则下把握好自己的分寸。

第二天一上班,一个电话袁生发把“二张”叫到他的办公室,袁生发亲自给他们上烟倒茶,待他们落座后蛮客气地说:“二位老哥,向轴的‘扭亏保牌’可是今年的头等大事啊,不知你们有何高招?”

张元彪只想“明哲保身”、“但求无过”,混到051231号退休去球。张元彪说:“我既没高招又没低招。向轴现在是‘黄瓜打锣——去了半砣’,‘茅坑边上摔一跤——离死(屎)不远了。’那块值俩钱的牌子怕是保不住了,我们还得来个‘三岁的小孩买棺材——早做准备’。”此时张元彪还想跟袁生发丢两句俏皮话,玩一下歇后语,当年袁生发到向轴敲竹杠时那个令人愉悦的情景至今他铭记在心,深深的怀恋着。但袁生发牙根没有玩歇后语的心思,他头一偏,不理睬张元彪。他眼睛瞄着张华超问道:“老班长,你有啥看法?”

受宠若惊的张华超说:“具体的办法没有,我确实想过。但我认为改革中出现的问题只有在进一步的改革中寻找出路。向轴再不能拖拖拉拉、疲疲塌塌地干了,得重振旗鼓、加快改革的步伐。”

袁生发和张元彪是玩歇后语的高手,他俩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句俏皮话:“小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立即由他张华超组阁——这才是改革的改革、最佳的选择。所不同的是张元彪接下来想到“牛吃稻草鸭吃谷——各有各的福份”,就看他张华超有没有那个“大肚子放屁——运(孕)气”,反正我不跟他争。而袁生发想到由他张华超当董事长那是“毛驴备银鞍——有点不配”,“西瓜皮打掌子——不是那块料”,对他嗤之以鼻。

见他二人黔驴技穷,袁生发神秘兮兮地说:“我倒有个主意。”二张睁着大眼异口同声地问道:“啥高招?”

“卖地!”袁生发直截了当地说:“有个房地产老板看中了你们七分厂那块地,他想买下来盖购物中心。委托我问一问,看你们愿不愿卖。”二张对视了一眼,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又异口同声地问:“他愿出多少钱?”已厚得无形、黑得无色的袁生发比兔子还精,如今要想发,法官吃了被告吃原告,两头吃;掮客吃了买家吃卖家,不落空:窍在哪?你万万不可泄露双方的底价。袁生发说:“具体出多少钱那个老板没说,只是有个意向。我想问一下,真能成交的话,你们打算卖多少钱?”

钱的事张华超是个糊的,一点数没有,他只能不做声。张元彪心里盘算了一会后说:“现在地啥行情我不清楚,只想谈谈我们自己的事,向轴要想扭亏最少得四千万,最多嘛……,那是‘韩信用兵——多多益善’。”张元彪不想动脑筋、探行情、多卖钱,卖的再多跟他没有关系了,他是个“撞钟的和尚——过一天算一天”。

“好!”袁生发心里有了数,他说:“明天我再找那个老板谈谈,看他愿意出多少钱。能成交皆大欢喜,我们三人的心头之患算彻底解决了。”

当官的办事都是先润足味,摆够谱,袁生发硬是拖到第三天才给洪老板打电话,说“有消息”了。洪老板风风火火地赶到袁生发的办公室与他面谈。

一进办公室洪老板就焦急地问:“他们愿意卖了?”袁生发面显愁容地答:“卖是想卖,可那个价位跟你报的差距太大,怕是难以成交哇。”“他们要多少?”“最少得加百分之三十。”“一亿三?心太黑了吧!一点都不识谱。”一个亿是洪老板最满意的价,一亿三的确高了点,硬是就了筋、实在没法也得买。我不怕地贵,地贵我的房子卖贵点是一回事。但我也不能当“怨大头”,能压点价还是尽量往下压。

“这个价太高了,按这个价盖出来的房子怕是不好卖,搞不好要亏本。能不能往下砍点?”“怕是不好砍。洪老板,你不清楚向轴的情况,向轴是上市公司,连亏了两年,今年再亏就要摘牌了,他们全指望这笔钱扭亏。你给一个亿他们还是亏,还是要摘牌,卖不卖一个样,所以这一亿三他们咬的很紧。”说完袁生发不动声色地瞄着洪老板。

“袁书记,你行行好,再跑跑腿通融通融,哪怕往下压一点点都行。我相信你这个国企的父母官说话还是管用的,有了好处我是不会忘记你的,这个你放心。”

听到有好处,袁生发喜上眉梢,“好,那我继续为你跑腿。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天,谁叫你是我的衣食父母咧。三天内听消息。”

袁生发还是润足了味、摆够了谱后第三天才给洪老板打电话,“有了好消息。”洪老板还是风风火火地赶到袁生发的办公室,一进门他焦急地问:“砍了多少?”袁生发不慌不忙地抻出一个手指说:“往下压了这个数。”“一千万?”“嗯!这回满意了吧?”洪老板忙走上前捧着袁生发的双手说:“谢谢你!谢谢你这个父母官!这回你真给我排了忧解了难,我打心眼里感谢你。”袁生发极为客气地说:“这算啥?说个丑话,只当我这个保姆为你这个皇太子擦了回屁股。应该的,不足挂齿、不用道谢。”

二人入了座,又谈起往后的合作,憧憬美好的前程。

当天晚上洪老板请袁生发在香樊最豪华的大酒店吃了一餐饭,临别时他塞给袁生发一个卡,对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这是你的好处费,百分之五的佣金——六百万。密码好记,三个‘18’,‘要发’、‘要发’、‘要发’。”

袁生发的车临开前,洪老板又对着车窗大声说:“袁书记,系到啰,要……想发,不离八……。”袁生发笑着挥了挥手,一个字都没说。他深知,这“谢谢”二字被司机这个第三者听到,好比信封上的附笔所泄露的秘密,对收信人跟发信人一样危险。

袁生发这笔买卖做得真是到了家:帮洪老板买了块宝地,在民营企业家中树起了一座好口碑;给向轴划去四千万,向轴扭亏保牌了,这是他的政绩;他把赚的八千万分文不少的上交给市里,显示了他的廉洁清政;那八千万解决了市里的财政危机,这又算他的功劳;他的荷包里流进了六百万,公私兼顾,大家共赢了。袁生发笑眯了!看来当一把手的好处太大了!由此他想到了那个沈收银:“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沈收银当了九年的市委书记,最屁也收了二千万人民币。

欲知袁生发如何飞黄腾达,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袁生发马急失蹄   一卖厂政府受骗

20043月里袁生发每天快活得像神仙。

帮洪老板买了一块他朝思梦想的好地,袁生发在民营企业家中竖起了丰碑,为巴结这位能体恤儿女的父母官,上半个月众老板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请他赴席,上车一锭金、下车一锭银地给他送礼……这些热情洋溢的活动都是在太阳落山后进行的。

下半个月在光天化日之下袁生发这个市委书记忙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视察他的领地,他像儒勒·凡尔纳笔下那位八十天环游地球一周的赌徒,马不停蹄地将他辖区内的名胜风景点游了个遍。从政府大院出发,经本市的米公祠,习家池,观音阁,鹿门山;到枣阳的雕龙碑遗址,白竹园寺风景区;过老河口市的梨花风景区,百花山森林公园;玩谷城的承恩寺,薤山森林公园;游保康县的温泉,五道峡;逛南漳县的春秋寨,水镜庄,仙女洞;赏宜城的宋玉墓,楚皇城等等。这位游客不辞辛苦且十分自信的心情,是艺术家的无忧无虑与政治家的坚定不移的综合体,他的车即将驶上高速公路,他有了飞黄腾达的感觉。

331日晚,香阳市工商界的朋友在市里最高档的南湖宾馆为袁生发饯行,出席宴会的贵宾少不了达官显要,社会名流,其中包括向轴的二张。此时张华超的心情主要是失望……袁生发一走他感到断了脊梁。张元彪则十分淡定,无论谁接任市委书记,无论谁当向轴的董事长,他都将沦为二等公民。好在再熬年把就退休了,功名在他看来是过眼的烟云。

41号袁生发起了个早床,坐在办公室里他想了想,看有什么事情遗忘了。没有!一切是那么的完美无暇:像新疆和田玉般的晶莹温润,如内蒙羊奶似的洁白清香。古代是“功高莫过于救驾”,如今是“功高莫过于卖厂”,二者相等的辉煌。想到向轴这个全国有名的上市公司被自己改制了,袁生发心里的那个高兴劲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舒畅。

九点钟袁生发向欢送他的众人辞行,坐上了开往WH市的小轿车,小轿车刚点着火准备开动时,市委的机要员小王快步如飞地跑到车旁,从车窗口递给袁生发一份传真文件。袁生发不看则已,一看脸色大变……。

昨天——2004331日,下午两点,在钱塘江畔乾坤轴承集团高大气派的办公楼里,召开着高层领导会议。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中间摆放着一个长方形的会议桌,对着门的一头摆放着公司的第一把交椅——雕着盘龙镶有石画的红木椅——那是陆支华的宝座。陆支华年逾六十,目光炯炯,精气十足;他高颧骨,尖下巴,面容清瘦;头发白了,胡子灰了,两道寿眉特别长:很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他身穿对襟的缎子薄袄,十三太保的盘扣密密地缀在前面;他头戴羊毛砑制的毡帽,像顶着一个灰白色的铝锅;他嘴里叼着拃把长的烟斗,吸不吸都含在嘴上:还是一个老农民的形象。这身传统的穿戴他感到舒服、觉得自在,在他的“一亩三分地”里他总是如此。当然进京城、开大会、见皇上那非换朝服不可——穿西装、扎领。他不像陈永贵那个“土就土到家”、“土就土一辈子”的傻冒:进中南海、见毛主席还是那付行头——一身黑粗布的棉袄棉裤,白毛巾裹头。

挨着陆老板那头两边分别坐着公司的十二位高管,其中有两人是陆老板的儿子:大儿子陆钱山是留学英国剑桥的工商管理硕士,二儿子陆钱海是留学美国哈佛的经济学博士。这兄弟俩接受的是西方教育:吃的面包,穿的当然是西服;用的叉子,肯定系着领带。他们在公司坐二三把交椅,已成为陆老板的左膀右臂。这个爹的气质与穿戴跟他两个儿子有极大的反差:爹还是满清蓄长辫、穿马褂的乡绅,儿子却是民国梳飞机头、穿西装革履的买办。

靠门那头的两边分别坐着公司的八位大股东,他们是“一字并肩王”——当年跟陆支华一起闯江湖打天下的农民兄弟。公司的高层会议他们想来就来、不想来也行;有兴趣就张嘴讲两句,没兴趣就低头打磕睡。这几位“一字并肩王”现在的身份:有的是公司的清扫工,有的是公司的锅炉工,有的在公司看大门……。他们拿着高额的奉禄,干着下等的粗活,按他们的话说“生就的一付贱骨头,干了一辈子体力活,一旦闲下来不自在,浑身的骨头疼。”

会议室三面墙上挂着书画界的名流赠给陆老板的佳作:有的画鹰,寓意陆支华鹰击长空,鹏程万里;有的画竹,歌颂陆支华高风亮节,品德完美;有的画山,赞美陆支华胸襟博大,虚怀若谷……。在陆老板座位后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超大的书法作品,那是陆老板的亲笔杰作:“发家不忘共产党,饮水常思邓大人。”这十四个字一般的书法家写不出来——它用的“瘦金体”。“瘦金”,瘦筋也,瘦得只剩筋骨而无皮肉。“字如人”,在这个满目尽是胖子的年代瘦筋的人实在太少,故而会“瘦金体”的人几近绝迹。

“瘦金体”是宋徽宗赵佶创造的,他在书法家薛稷“用笔纤瘦、结字疏贯”的基础上加以变通,使笔划更加瘦劲挺拔,但又不乏温婉的意致,呈现一种柔美而遒劲的独特风格。这个亲自掌管翰林书画院的皇帝在书画上很有造旨……,但最后把江山社稷玩丢了。

只有吃凡人不能吃的非常苦,干凡人不愿干的艰难事,写凡人不愿写的帝王字:才能成为人上人。陆支华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干的。

烟袋锅是抽烟用的,但陆支华的烟袋锅跟向轴建厂初期时的军代表卫士的烟袋锅一样,还有另一个作用——当惊堂木。所不同的是陆支华有绝对权威,惊堂木的作用是镇定;而卫士拥有的是相对权威,惊堂木的作用是威慑。虽已腰缠万贯,但仍精打细算的陆支华生怕敲坏了他用樟木精制的会议桌,在他右手烟袋锅常敲击的地方专门安放了一块厚塑料板。今天与以往一样,陆老板用烟袋锅敲了两下桌面,空间便鸦雀无声,会议开始了。

陆老板中气十足地说:“我们对向阳轴承厂的资产评估差四天整整十个月,凡人怀胎十个月非得生娃子。不能再拖了,陈塘关总兵李靖的夫人怀胎三年零六个月,生了哪吒这个怪胎。现在到摊牌的时候了,下面各部门的负责人汇报一下工作,这十个月你们为公司创造了多少价值,是否对得住我给你们开的工资。”

国营企业里各部门的排序是“党、政、工、人、财、物、产、供、销”,私营企业里“党、政、工”没有了,所以第一个汇报的是人事部的张部长。

张部长极为自豪地讲:“我们进驻向轴时他们厂还没搞内退,总共有8866人,内退减掉1224人,现有7642人。向轴厂严重的人浮于事,二个人的活三个人干,甚至四个人干。上班时到处可见扎堆吹牛的工人,谈论股票他们眉飞色舞、津津乐道,要他们干活则愁眉苦脸、尽发牢骚:仿佛他们呼出的是废气,吸进的是面包——吹牛能将肚皮吹饱。在工人身上看不到老八骑(清军)打天下虎虎生威的丰姿,而是双枪兵(川军)离了大烟就哈欠连天……一句话,工人个人暮气沉沉,似耄耋老翁。技术人员也热衷吹牛,啃一张报纸,喝一杯热茶,一闹就是半天。他们厂现有高级工程师48人,高级技师16人,我分别找他们谈过话,对他们的思想状态大致有底。”

陆支华敲了一下烟袋锅,打断了他的话,酷爱书法的陆老板说:“勾是尖的,撇也是尖的,但勾就是勾,撇就是撇。我不喜欢‘大致’、‘可能’之类的词,情报一定要准确,不准确会影响我的判断。”

张部长大声地说:“是,董事长。高级工程中有31人、高级技师中有11人愿到我厂上班,要求不高,只要不低于他们最高时的工资即可。这个价我们能够接受。”

“嗯。”陆支华点了点头。他十分满意张部长的工作。“下一位接着说。”

技术部的黄部长同样无比自豪,因为他对自己的战绩非常满意,他说:“我们清点了向轴的全部技术档案,有用的资料都搞了复印。特别是他们那几个获得银质奖的产品,从设计图纸到工艺要求,从机加工工艺到热处理工艺,直到最后的装配工艺,全部资料都搞到手了。在我们进行技术档案大清查的过程中,向轴的工艺人员给予我们极大的帮助,复印了我们感兴趣的全部资料。他们还真把我们当成了自家人,侍候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可以肯定的说,向轴对我们已不再神奇,完全是个裸体。”陆支华向这位窃得“秘密图纸”的英雄投去赞赏的一瞥。

接下来陆老板点名要装备部刘部长介绍他搞到手的情报。战功卓著的刘部长同样十分自豪地说:“向轴给我们报的‘固定资产四个亿’的数据有极大的水分,他们是按固定资产的原值计算的。而国家早就有文件,厂房的折旧期五十年,机床的折旧期十六年。所以我们一进厂就要求他们按净值清算固定资产。按净值计算,他们只有一个亿的固定资产,百分之九十的设备净值早就是零了。但在生产现场看,他们的设备保养还可以,机床的使用状况还不错。特别是机修、工具的普通机床,绝大部分能够达到出厂时的技术要求。工作了三十年还有这个水平,说实话,我佩服。生产分厂的轴承专用机床比较差一些,这是他们长期不投资、拼设备造成的结果。在向轴的设备处我看了他们的总台帐,摸清了他们的家底。在轴承的试制和检测方面,他们并没有多么先进的仪器和设备:一台三座标测量仪,112万块钱,泰勒圆度仪23万块钱,轮廓仪41万块钱,精密孔径仪10万块钱,金相显微镜6万块钱。其中有进口的,也有国产的。这些较贵重的仪器我们公司都有。六万块以下的仪器我没统计。生产设备最贵的是从日本进口的‘东洋渗碳炉’,280万,从日本进口的污水净化设备180万,从意大利进口的组合龙门机床50万,从日本进口的落地镗40万。较贵重的生产设备就这些,都是进口的。我问过向轴的工人,凭着这非常一般的仪器和设备你们怎么生产出那高精度的轴承,还得几个银质奖?他们说,全凭着我们工人爱厂如家的责任心。”

“这话我相信。”陆老板打断了刘部长的话说:“为自己干活当然精益求精。你们到农村去看看,哪一户农民的田地不是犁得深,耙得细,整得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普世价值。今非昔比,现在向轴的情况大不一样了:工人是奴隶,领导是主人,因此树还没倒猢狲先散了,兵败如山倒啰!获得这方面的情报我有许多渠道。”

此时会议桌两边的各位领导感到陆支华仿佛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局长,他注重的是战略情报;而他们这些下属搞的是专业的战术情报,二者有天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他们不得不佩服老板的高瞻远瞩,以及统领全局的非凡能力。

接下来财务处的鲁处长汇报了向轴的财务状况,几乎把向轴的帐本翻烂了的他详细地介绍了它的债权、债务。特别是呆债,三年以上的多少万,四年以上的多少万,五年……六年……。陆支华与张元彪恰恰相反,对那些枯燥无味的数字极为反感,他喜闻乐见的是最终的那个完全定形的结果,而对发展过程中诸多的要素不感兴趣。这可能跟他没学过大学的微积分有关:他绝对不知道当一个变量趋近无穷大或无穷小时所划出的曲线多么的美妙。对他这个农民出生的日理万机的老板来说,玩趣味盎然的数字游戏,跟逛迪尼斯乐园一样不感兴趣。鲁处长最后的结论像用尖针扎了陆支华一下,使他从似听非听的木然中惊醒,因为鲁处长的话语跟香阳的市委书记袁生发是一个鼻孔出的气:“向轴的国有资产四个亿,其中固定资产一个亿,债权三个亿。而向轴的债务多达四个亿,向轴到了资不抵债的边缘。”

接下来是销售部的吴部长汇报情况,吴部长叫吴三辉,原来是向轴销售处下属的一位区长,向轴败象初显后他改换门庭投靠了陆支华。吴部长说:“这段时间我跑遍了大江南北,向轴销售网的八个大区,五十六个小点我都去了。每到一处我都大讲乾坤的壮大是必然的,向轴的衰败是注定的,全国汽车轴承将来是我乾坤厂的一统天下。向轴二三百号销售员都喜欢听我吹牛,我悄悄地试探了一下:八个大区有五个区的区长愿弃暗投明,286名销售员至少有200名存在‘凤凰要把高枝站’的思想,愿效力我乾坤厂。他们的要求不高,只要有以前的待遇就满足了。如果他们归顺到我厂,我厂的年销售额不说翻番,增加六七成没问题。”

“好了,好了。”陆支华用烟斗敲了一下桌子,打断了吴三辉的话,“他们不为向轴卖力地干,蹲着茅坑不拉屎就是功劳。”一位“并肩王”不解的问道:“此话咋讲?不拉屎还有功劳?老哥莫忘了,是疙瘩粪就能肥田。”陆支华开导他说:“他慢慢地拉屎岂不拖住了向轴的后腿,向轴停止不前而我们在大步的飞奔、拼命地抢占市场,这不是他们的功劳吗?”“并肩王”开窍了,他伸出大拇指说:“还是老哥高见。老哥,你不想把他们‘招安’过来吗?这可是一支训练有数的队伍啊。”

“曾有过这个想法。”陆支华说:“但败仗之兵不可言勇,败军之将不可重用。能招安当然更好,打江山嘛总归是人多点得劲。”

此时吴三辉咋看都觉得陆支华像大清王朝指挥几十万铁骑、横扫中华大地的多尔衮;八位老股东就是“八旗”的八位王爷;而自己越来越像吴三桂——那个卖王求荣、不折不扣的汉奸。

最后经理办公室的张主任介绍了向轴工人的思想状况,他特别详细地讲了老工人内退那个月的情景:厂大门无人看守,不如菜园门……,老工人一窝蜂地把厂里的东西往家里拿……,说着他把厚厚一沓照片毕恭毕敬地递给了陆支华。

“啪”的一响,一位王爷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高声说道:“这哪里是工人?简直是土匪!老陆,这样的厂我们绝对不能买!买了也管不好。三天两头的跟领导唱对台戏,不听指挥瞎球闹,还是文化大革命那一套。”

另一位王爷抢着说:“贤弟,这样的厂不能买!我们投资把向轴盘活了,万一哪天不合那些工人的胃口,他们又是造反,又是夺权,又要搞文化大革命,我们投的那多洋钿岂不打水镖了。”

……

八位打江山的王爷、八位权重的股东咋咋呼呼、议论纷纷。公司的高管们知道自己的斤两不够秤,一品的王爷议论朝政哪有你插嘴的份。

陆支华待八位“并肩王”讲得差不多时用烟斗敲了一下台面,“好了。我说两句。”惊堂木极有效,大家的议论立即止住了。陆支华极严肃地说:“讲实话,一开始我就没想把向轴买下来,我只想摸一下它的虚实。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行业内向轴是我们唯一的对手,摸清了它的家底打倒它易于反掌。摸家底难免顺手牵羊,这就是我们对向轴清查资产搞了十个月的原因。经你们几位老伙计一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们又想到一起了:坚决不能买向轴!向轴那些老工人在‘内退’时的表现着实让人胆战、令人心寒,谁敢买它?除非他的本领比我的还大。当然,无人买它向轴也会垮,向轴现在病得不轻:它的胃气在上行,脾气在下行——反着搞,它活不了几天了。我们的企业要做大做强得长翅膀飞过大洋,到美国投资办厂。我到德克萨斯考查过几次,那里才是企业家的天堂:那里社会文明,公务员不要红包;那里法制健全,政务官不敲竹杠。更主要的是社会保障:在那里办厂你不用担心有人搞社会主义革命——一个晚上把你奋斗了一辈子的家产全部充公。那里的‘私有化’深入人心,可以说根深蒂固,谁敢动你的财产,你可以拿枪打他狗日的。在座的各位要有战略眼光,要看到乾坤仅仅是我们的根据地,即使如此也要想千方设百计地把它做大做强;但日后我们集团的首都将建在美国纽约,因为地球上最终会出现一个史无前例的和众国——美中国。说一千道一万,中国的生态环境只适应长狗尾巴草,绝对长不出美国阿拉斯佳那几十米高的云杉。”

陆支华止住了话头,用他那鹰一样的眼光环视了一下在座的各位,然后用大将军十分威严的口气说:“我决定:公司办李主任,”李主任知道该自己听令了,他忙站起身来答“到”,“你立即起草一份文件,分别发给国家证券委和证监会,以及HB省委、香阳市委、向轴厂办,说向轴不讲诚信,自报的资产与实际远远不符,因此我们乾坤集团中止对向阳轴承厂的收购。记住一点:行文用辞不可尖锐,说话语气不可刚烈。要含蓄一点,婉转一点。买卖不成情意在嘛。”陆老板下完命令向下挥了一下手,李主任说了声“遵令”后便坐下了。

陆老板接着下他的命令,“财务处鲁处长,”鲁处长忙站起身来答“到”。陆老板仿佛酝酿已久,不假思索地说:“在李主任给向轴发文后,你立刻将我厂给向轴打去的八千万现金全部撤回来。”大儿子陆钱山满脸疑惑地问道:“那笔钱拿得回来吗?”陆支华胸有成竹,“为啥拿不回来?乾坤集团收购向轴是我跟他们省委书记的口头协议,一没有正式合同,二不算定金。当时我想到了这一点,留了一手,那八千万是我们购买向轴的‘预付款’。向轴弄虚作假,买卖不成责任在他。我们的钱为啥拿不回来?”鲁处长说:“只要没有合同,空口无凭。应该拿得回来。”

看着陆老板连下两个命令,八位“并肩王”又吆喝起来,有的叫道“还是老哥哥站的高看的远”,有的嚷着“陆贤弟又领导我们打了胜仗”,有的甚至大喊“支华英明!”“支华万岁!”……。

听到赞不绝口的颂扬陆支华好不得意,他仿佛看到忙活了十个月的收成:一袋袋的稻谷,一包包的棉花,一车车的玉米,一捆捆的甘蔗……仓库填得实实的,院子堆得满满的,他开怀大笑起来。

到不了省会WH当市长,袁生发像只关在铁笼里饿了三天的狼,他低着头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走着。太气人!太窝囊了!陆支华意想不到的此举让HB省委、香阳市委、向轴党委的官员们人人麻了爪子,个个变苕了。中国这有名望、这有身份、这有地位的企业家竟拿他们“开了涮”,陆支华仿佛安着个红鼻头、戴着尺把高的红帽子、浑身都是杂耍功夫的丑角,竟把这些道貌岸然、衣冠楚楚的政客儿戏了一场:明明看到他手里啥都没拿,一转身他变出朵鲜花;明明看到他手掌心有枚耀眼的钻戒,他吹了口仙气便不见了……西装革履的官僚看得目瞪口呆,感到无比惊讶。

越走袁生发越发感到羞愧,甚至耻辱:一位高小毕业的农民企业家竟把自己这个有博士学位的市委书记当猴耍,用张元彪首创的那句汉话歇后语说,就是“红薯面捏窝窝头——盘苕货。”一辈子没掉过这样的底子!这回吊得太大了!袁生发抓掉了一把头发也没想到其所以然。陆支华惊天动地地撤资(在股市影响极大)在市场经济中既合理又合法,有理的人总是雄纠纠地站着,没理的人只能老老实实地跪下,但自己究竟错在哪?走了一万步袁生发终于开窍了——不该轻信陆支华那个貌似憨厚老实、学浅无知,实为一肚子花花肠子的农民企业家!最近的一年,在香阳袁生发跟不少的民营企业家打过交道,有的还成为挚友,他们中多数人受过高等教育,但确没有一个“高小”毕业的土老冒。人们说HB佬是九头鸟,心眼多,但他袁生发从香阳的那些资本家身上看到的是诚信而不是虚伪,是厚道而不是奸狡:他们承诺给你十个点的回扣,绝不会耍赖只给九点九九。人们说江浙人杰地灵,这回得到了验证:陆支华就是比我“厚”,就是比我“黑”!看来本本(毕业证)的大小不代表学问的多少。

以前国民被划分成几个大阶级;现在被划分成十几个小阶层。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即是同一阶层又可分三六九等。此时袁生发认定陆支华属“资本家”这个阶层中的“下九流”。文化大革命中袁生发学过毛泽东著作的开篇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而改革开放以来他从未琢磨过“阶层”的含义,以至他这个打了一只虎的猎人竟被山雀啄瞎了眼,网了一辈子的鱼却被鱼扯下了河,惭愧啰!

从陆支华撤单这件事上善于总结经验的袁生发得出一个结论:只能跟企业家中的精英人物打交道,“下三滥”你莫沾,沾了会牙疼。

袁生发走不成了,张元彪倒平静的很。第二天一上班他便内锁了办公室的门,然后跪在蒲团上一门心思地琢磨佛法。“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往日这一似懂非懂的偈今天他有了完全崭新的理解:陆支华在依“法”办事;张华超始终抱有“梦幻”;袁生发先遭“露”润后被“电”劈;他张元彪在袖手“观”看。此时张元彪修禅的功底日破天只能算个“正觉”的罗汉,他离“正等正觉”的菩萨的行动准则远隔千山万水,离“无上正等正觉”的佛的思想意识相差十万八千里,因为他脑子里残存着凡人难以根除的俗气,兴灾落祸便是其中之一。修佛难啰!不跪破七八个蒲团难成佛。

跪在观音像前的张元彪反省自身:在改革开放汹涌澎湃的大潮中,开始我老张是个推波助澜者,我站在浪尖上勇敢地搞承包,大胆地组建集团,毫不犹豫地争取上市……。如今大潮还在翻滚,可我老张已经沉沦,落到底后细细回想这三十年的历程,我哪有半点“全心全意依靠工人阶级”的思想?……好在向轴这艘破烂不堪的船没有沉没,它过激流、绕险滩,依然在海上航行着;现在我已不是船长了,袁生发夺走了我的领导权。遥想过去,我老张不依靠工人差点触礁,眼看今朝,他袁生发相信老板险些翻船……;现在我觉悟了,开始反省自身,而他还是个糊的,充满着梦幻。哎唷,由他歪掰吧。不按毛泽东那一套办迟早碰个头破血流。

卖不掉向轴最高兴的是张华超:就这样耗着最好。再熬年把张元彪就光荣退休了。只要向轴还是国企,自己稳坐第一把交椅。

而向轴的工人则麻木了,管他谁当皇帝,工人终归是出力气、做奴隶。

有其一必有其二,欲知向轴的第二次卖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二卖厂又上贼船   遭折腾再交学费

陆支华抛弃了向轴这块贫瘠的土地,但这块“山坡溜”不能荒着,它的主人还得想方设法把它“流转”出去。好在上面给省委余书记,余书记给市委袁书记的期限为三年,还有一年加半载的时间。更何况现在市场发生了巨变——求大于供,想购买国企的厂家多得很,仿佛一株包谷的嫩叶上有十几只蚱蜢,一位插秧女的腿上有好几条蚂蟥。

余书记在众多的王爷里挑女婿,他当然会看哪位的家产殷实,身体敦实,靠山坚实。但翻来覆去的比较,瞻前思后的斟酌,原则只有一个:向轴绝对不能卖给国企!向轴的改制就是要转其基因,改掉“国”字姓,国营的那一套绝对不能在向轴回归。

有意向收购国企的外资企业或民营企业确实不少,余书记的小本上记得满满的。余书记静下心、沉住气,将那百十户企业又扒、又筛、又箩,突然,他的眼睛猛的一亮,仿佛在黢黑的皇陵中胆大的盗墓贼用双手扒开一片虚土,看到一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他终于找到了一家财大气粗、风头正旺、如日中天、威振华夏的大型跨国公司——扬州格林柯尔集团。该集团刚刚涉足它感兴趣的汽车制造业,向轴这个“狮子头”绝对是他这位沧州名医“喜来乐”最爱的一口。该集团董事局的主席就是闻名全国的、擅长以小博大的资本运作高手顾雏军。

天上晓得一半地上全知的“百渡”是这样介绍顾雏军的:1959年出生在江苏泰县的顾雏军早年就读于江苏工学院内燃机专业,后来考上天津大学热力学研究生,毕业后在该校热能研究所从事了近四年的科研工作。1988年顾雏军发明了“格林柯尔制冷剂”(绿色环保制冷剂),及“顾氏理论”(热力循环理论),从这个意义上讲顾雏军是位极有前途的、当之无愧的科学家。

“顾氏理论”这颗外星的种子在华夏“科学的春天”里遭到那些名利熏心、“文人相轻”的学阀学霸的无情践踏,不说开花,芽都难发:有人叽笑顾雏军“这是可获诺贝尔奖的发明”;顾雏军的导师公开撰文说他的“顾氏理论”是“伪理论”。师生反目,顾雏军只能辞职下海做生意,用报社评论家的语言:“将科技转化为生产力”;用老百姓的话说:“挽起裤腿下河撮虾子。”总之这位学者倒光了脑子里的XY,想往里装美元、填人民币。

商场如战场,打胜仗免不了打败仗,几经沉浮顾雏军终于成为华夏企业家中最耀眼的星星。由于人们逐渐认识到氟利昂对臭氧层的破坏,无氟家电像湖北郧西县的绿松石受到玩家的追捧,1998年顾雏军发明的“格林柯尔制冷剂”被国家环保总局批准为“环保实用推荐产品”。2000年顾雏军创办的“格林柯尔公司”在香港创业板上市,第一年公司实现利润二点六九亿,营业收入比过去三年增长了三百倍,名列香港创业板赢利第一。第二年营业收入五点一六亿,毛利润四点一亿,净利润三点四亿。对这神话般的数据媒体评论:其财富来得比“芝麻开门”还容易。

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顾雏军不顾随之而来的闲言碎语,依然我行我素的施展拳脚:大力收购。继万分艰难地摆平地方政府收购了上市公司“科龙冰箱”之后,20035月他又顺顺当当地收购了上市公司“美菱电气”。一位接近顾雏军的人士说,“老顾的想法很简单,他想搞垄断。其实在029月、12月和035月他老顾已分别悄悄地收购了吉林吉诺尔,上海上菱电器,远东阿里斯,和杭州西冷的冰箱生产线。”

200312月,刚注册的“扬州格林柯尔投资有限公司”斥资四点一八亿收购了亚星客车百分之六十的股权,控了股。2004125日格林柯尔在北京高调宣布:已全资收购了两家欧洲的汽车公司——盖茨国际在法国莱维斯的汽车管件工厂和雷莱德产品开发公司。此时格林柯尔系已形成了冰箱、空调、制冷剂为主的家电产业链以及汽车产业链两大阵营组成的联合体。

时下的顾雏军与余书记好有一比:一个是烈火般的鳏夫,一个是干柴样的寡妇,碰到一起没话说,很快结合了。在乾坤厂41日宣布放弃收购向轴后第10天,也就是411日上午,“向轴股份的转让和民营改制”在香阳南湖宾馆揭开了婚纱的头盖。

“南湖宾馆”在香阳算得上头块金字招牌,那四个斗大的字是国家主席江泽民书写的,在江主席题字的宾馆开国企股权转让大会,那是辣菜加酸汤、酸菜加白糖——相得益彰。

今天南湖宾馆的会场披红挂绿,张灯结彩,人们喜气扬扬,川流不息。中央电视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人民日报,经济日报,工人日报,中国证券报,大公报等20多家新闻媒体的记者闻讯赶来,他们想在新闻发布会上一睹顾雏军这个“资本运作”高手又一耀眼的震撼人心的杰作,和他那温文尔雅的儒商风采。会场的盛况在香阳绝对是空前的,说不准也是绝后的。此时向轴这个刚被“负心汉”抛弃的新娘脸上好风光,坐在花轿里她得意非常:亏得没上陆老爷子的床,本姑娘嫁了个比他强十倍的少年郎。

香阳的市委书记袁生发,格林柯尔国际集团董事局的主席顾雏军,向轴的董事长张元彪亲率各自管辖的高管进入了会场。市委宣传部长陈玛利主持了会议。大会首先宣布“扬州格林柯尔投资创业公司”收购“向阳轴承”百分之二十九的股权,成为第一大股东,向轴集团的持股比例下降到百分之三零五,只能坐第二把交椅。

“公告”结束后三路人马共同出席了有媒体参加的“新闻发布会”,会上袁生发与顾雏军推心置腹,一吐衷肠,互相赞美,互相抬庄,言谈举止间大有“惺惺惜惺惺”、“英雄相见恨晚”之感。

上讲台前袁生发十分认真地整了一下衣着,那个毛发无几的脑壳他也顺便摸了摸。他深知:自己这个小地方的父母官明天能登上二十多家报刊,那是“小秃跟着月亮走——沾光”——全托顾雏军的福。

袁生发小心谨慎地看着讲稿,生怕念错一个字而改变了整句话的意思,这位文学博士的致辞肯定是字字珠玑,悦耳中听,他说:“各位尊敬的来宾,各位媒体的朋友,大家好。此时此刻我感到特别高兴!因为格林柯尔董事局的主席顾雏军先生——这位司春的东方之神终于降临香阳这座千年古城。因为他的到来我们这里春意盎然,暖气融融,百花盛开,百鸟朝凤!”热烈的掌声打断了袁生发极具表情的朗诵。中国人民把毛泽东比作东方的太阳,袁生发把顾雏军当成司春的天神,文学博士认为他的“造句”可以打一百分。

由于频频地向观众挥手致意,不断地对着镜头微笑,袁生发竟忘了搁在台上的讲稿,习惯成自然,他一如既往地又叉着讲了起来:“无比英明的顾雏军先生以他独到的战略眼光,非凡的战术意识,无敌的资本力量,参与我市向阳轴承厂的改制,这确实是件轰动本市、令香阳人感到万幸的大事,顾先生将像诸葛亮、孟浩然、米芾这些历史伟人载入我们香阳的《地方誌》。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话绝对错了:向轴是个破履褴衫的叫花子,居住在我们这个省域副中心的闹市,可富可敌国的顾先生不嫌弃向轴,并相中了向轴,才干出了改制向轴这功德无量的大事。这说明啥?说明顾先生是位大仁、大德、大智、大勇之人。‘仁者寿’,连千古至圣的孔夫子都这样说,绝对不会错。”袁生发的意思不言而喻,就是他想喊但不好意思喊的“顾雏军万岁!”在场的都是“电线杆上挂暖壶——高水平”的人,岂能不懂此话的含义,会场上掌声、喝彩声经久不息。

还是叉着讲自在,无拘无束才能发挥出水平,袁生发不由自主地松了松扎得规规矩矩的领带:“这年头再苕的爹也晓得根深站得稳,再憨的妈也晓得树大好乘凉:普天之下哪家的娘老子不想把姑娘嫁到帝王家?再屁也要嫁给八贤王。说句丑话,嫁到宫里即使不当娘娘当个嫔妃也比采桑养蚕的农家女强。”

凡是卖国企的父母官都会信誓旦旦的向后娘老子作出泰山一样庄重的承诺,袁生发不例外,他拍着胸脯,豪爽大气地说:“请顾先生放一万个心,在我的一亩三分地上只要你施足底粪,及时追肥,我保证你收获的西瓜比我们宜城小河的还要大,个个超过十八(十八斤重)。十八是个多美妙的数字啊!十八岁的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十八岁的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顾先生,说心里话,我真羡慕你年轻有为。”

看着顾雏军那满脸春色、白皮细肉、不起一个皱的面庞,袁生发想到了那个至今还令他咬牙切齿的陆支华:那个老气横秋的农民额头上每一道褶皱都深埋着机关,眼角每一条纹花都蕴藏着计谋……那是阴谋家的形象,魔鬼的化身。哎哟,同样是大名鼎鼎的企业家,可素质相差竟这么大!二人绝对不是一个档次:同是一个阶层,顾是第一等,陆是第九等。

袁生发用眼神唱完了他心中无限赞美的颂歌后接着说:“尊敬的顾先生,我这个所谓的‘父母官’在你面前绝对不敢托大,这是心里话。我不敢自吹是千里马,我只配当只腑首帖耳的宠物狗,你招唤我立即来,你挥手我马上走。我更不敢自吹是打过一只凶猛无比的老虎的武二郎,我只是宫庭里一个逆来顺受的保姆:你们这些小太子想吃饭,我赶紧给你们戴兜肚;要拉屎,连忙给你们掂围桶;当你们翘起光腚,擦屁股就是我的事……。”袁生发这套自我贬低的说辞极似京城里的小丑行云流水的唱段,不时地引发兴趣盎然的听众热烈的掌声。在这个“与时俱进”的年代,“粗”“俗”的语言已成了衣冠楚楚的文人或道貌岸然的官员的口头禅。例如东方卫视的“名嘴”口里竟接二连三地说出“屌丝”这个词——“鸡巴毛”是个连农村生过娃子的小媳妇都难以启口的下流话,却被节目主持人视为珠玑出自口中。

如果说袁生发见到顾雏军,像仅在土地庙里拜过泥菩萨的乡下佬偶尔见到乐山的大佛,既感叹又惊心;那首次面对几十位有名的记者、铁嘴的主持,首次面对颇多圆的录音笔、方的录音机,首次面对十几架摄像机的长镜头、短焦距,张元彪感到既惶恐又刺激。虽已跳出红尘,身为出家人,但见到秀色可餐的美女就是佛爷也会产生饥饿感,更何况张元彪是个刚刚获得一品的罗汉,在张元彪眼中顾雏军这位拥有上百亿资产的老板就是个沉鱼落雁的美女:他不光在国内有工厂,在国外也有企业;不光在国内上市,还在海外挂牌;不光是资本大鱷,还是科技人才……。脑子里残存着“精英”意识的张元彪对顾雏军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眼中顾雏军的形象比承恩寺的毗卢遮那佛还要高大。

张元彪的致辞文字悠美,华丽多彩,但张元彪的语调不显高亢,面容毫不激动。这种大脑异常兴奋与表情毫无光芒并不矛盾,对一位心理畸形的人来讲极为正常。张元彪说:“格林柯尔集团是一家具有国际背景的、多元化的大型跨国公司:它实力雄厚,资金充足;它拥有专利,人才济济;它是一匹飞奔的骏马,令我们鞭长莫及;它是一座巍峨的高山,我们只能抬头仰望;它是浩瀚无垠的大海,我们只能望洋兴叹……一句话,它如日中天!顾雏军先生不仅是位硕果耀眼的科学家,还是位深谙工商、精通法理、智慧出众、胆略过人的企业家。一位成功的收购科龙电气、美菱电气、亚星客车、向阳轴承四大上市公司的资本运作高手,我们向轴能归到顾先生麾下,由他指挥、受他调遣,是我们莫大的荣幸!……顾先生远大的志向和独特的人格魅力深深地吸引着我,鞭策着我,是我永远的学习榜样。”

早过不惑之年的顾雏军显得十分稳沉、非常干练,今天把向轴正式装入囊中他特别高兴。但他像面对香烟撩绕的菩萨不喜形于色。跟收购那几家国企相比,收购向轴花的钱最少,办得最省心,能如此顺利的将这漂亮的姑娘抬回家,顾雏军的那个得意劲莫提了,他对他的哥们说,签了字后我请你们喝三天酒、打三天牌、跳三天舞。

顾雏军迈着赵本山那种踏平坎坷的坚定步伐走上了讲台,他面带微笑地挥动着双手,待观众平静后他才说:“香阳市的各位领导,向轴厂的各位领导,媒体界的各位朋友,大家如此的抬举我,本人深感荣幸。在此谢谢你们了。”说罢深深地鞠了一躬。待掌声平息后他接着说:“我知道,为了把向轴改制成民营企业,你们HB省委、香阳市委拿出了大量的资金,做了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向轴两次精干主体分流人员,使两千多老工人下了岗等等有利于我的举措,与本集团兼并那几家国营企业相比,你们的转接口做得最合适、最精细,最让我们放心、最受我们欢迎。你们为向轴的民营化土地犁得最深,耙得最细,整得最平,底肥施得最足,西瓜个个十八……我看没问题。”

谈到钱,财神爷绝对慷慨大方,顾雏军大言不惭地说:“我知道‘芝麻开门’的秘诀,所以资金是我的池中鱼、囊中物。你们向轴跟那些沙漠中的迷路者一样,既无饮水又无食品,但此时你们需要的并不是这两样东西,你们需要的是人——一个有经验的向导!就像当年的‘科龙’,国有体制把它困在泥潭之中,它需要的不是资金和技术,而是产权明晰、管理规范的机制。一旦引入鲜活的民营机制、先进的民企文化,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顾雏军当场委派了格林柯尔集团WH公司的关高明为向轴股份的总裁、兼财务总监和人力部长。张元彪为总经理,张华超还是当他的党委书记。

格林柯尔兼并向轴仿佛惊蛩后平地一声春雷,使那些猫在地下过冬的“老蛤蟆”从梦中醒来,饥饿难忍、但“爱往稠处蹦”的他们只能到新闻广场寻觅他们喜爱的食物。在厂里上班的年轻人如同邮递员,每天准时来此给退休的、内退的群友传递厂里的最新消息,今晚广场上各个群的议题一样:格林柯尔的民企文化。

杨大华对肖卫国说:“师傅,格林柯尔买了向轴厂里大变样了,机修这匹千里马变成了蹇驴。以前分厂墙上写的那些振奋人心的标语:‘艰苦奋斗,勤俭建国’、‘坚决贯彻鞍钢宪法’、‘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奋勇前进’,全给刷掉了,重新写上去的你想都想不到,啥‘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兴厂只有民营,发家全靠老板’……。”

王华丽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磨一也是这类污七八糟的标语,啥‘服从是你成功的第一步,苦干是你成功的第二步,加薪是你成功的第三步。’‘有智慧,请你奉献智慧;没智慧,请你奉献汗水;又没智慧又不愿奉献汗水,请你走人。’”

高伟庆说:“我们锻工技术科的墙上张同贴着厂里最新的要求,‘工作像牛一样勤奋,办事像兔一样敏捷,护厂像狗一样忠心,委屈像鳖一样忍受。’这是对我们向轴人的侮辱,把我们比作畜牲,下贱的很。哪天再搞文化大革命非把这些老板的狗腿子揪出来斗斗。”

刘少波说,“我们磨二的标语更露骨,‘不换思想就换人’,‘老板永远是正确的’,‘没有格林柯尔就没有向轴的今天’,‘没有老板就没有工人的今天’。再往上吹一点点,可与‘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比肩了。”

没有了以往雄纠纠的模样,杨大华沮丧地说:“师傅,厂里给职工洗脑分两步走,先整干部后搞工人。厂里给工段长以上的干部每人发了两本书,都是美国鬼子写的:一本是《自动自发》,一本是《没有任何借口》。关总裁说,干部读完这两本书后要考试,合格才能上岗。”

待年轻工人讲罢最新信息老工人开始发声了。

吴发源气得像黑旋风李逵嗷嗷叫:“狗日的,这伙子万山真的变天了。资本主义在向轴彻底复辟!工人的苦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艰难的日子使中气衰了一截的胡必定有气无力地说:“关高明肩上挑着一担‘鲜活的民营机制’,胳膊上㧟着一篮‘先进的民企文化’,咋咋呼呼地来到万山脚下。在向轴的集贸市场他大声吆喝,但他贩卖的不是贞观二年尼伯尔作为贡品传入中国的伊朗波菜,张骞出使西域带回来的洋葱、胡萝卜,而是我们老工人牙根不感兴趣的麦当劳、肯德鸡……尽是些垃圾食品。”

这一切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肖卫国面容严肃得像块铁板,“以前厂里搞‘政治挂帅’、‘思想第一’有人反对,甚至有人攻击,现在资本家不照样在搞‘政治挂帅’、‘思想第一’吗?那些烦提‘政治’,怕沾‘思想’,反对‘上纲’的人为啥不出来放个屁?这次洗脑还要考试验收,看来在‘突出政治’上资本家比共产党认真得多,他们敢动耙子,敢下叉子,敢来真格的。有意思!大华,能给我介绍一下那两本书的内容吗?”杨大华说,“那两本书是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的。新华书店有卖的。”“哦!”肖卫国十分惊讶地说:“机械工业出版社以前出版纯技术书籍,现在改行了,也帮外国资产阶级学者为中国工人阶级洗脑端盆子,怪事!好久没逛新华书店了,看来在那一亩三分地上再也见不到松、梅、竹的身影,那里只会长黄花苗或狗尾巴草。”

杨大华接着说:“那两本书我瞄了一下,两个洋鬼子像穿着黑袍、道貌岸然的牧师,在神坛上庄严无比地宣讲《圣经》。他俩展劲地嚼牙巴骨,孜孜不倦地开导那些羁轭不驯、造反成性的工人,希望他们懂文明,讲礼貌,守规矩,搞和谐。从他俩那不值一个小钱的嘴里最后发出了共同的声音,‘来吧!请加入我们的唱诗班。万能的上帝会让你梦想的一切成为现实’。”

“师傅,这本《自动自发》封面上印着两行字”,杨大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念着,“‘什么是自动自发?自动自发就是没有人要求、强迫你,自觉而出色地做好自己的事情。’该书分四个大章节,每个章节论述七八个小问题。第一章,对待工作要勤奋。有这几个小内容:不要只为薪水工作;工作质量决定生活质量;敷衍老板就是断送自己;老板支付的固然是微薄的薪水,但你在工作中得到的报酬是珍贵的经验,良好的训练,品格的建立和才能的表现,这些东西与金钱相比其价值高出千百倍;工作给你的,要比你为它付出的更多;拖拉和逃避是一种恶习;机会来自苦干。第二章,对待工作要敬业。本章颠来倒去的只想说明一句话:敬业表面上看有益于公司,有益于老板,但最终受益的却是自己。第三章,对待老板要忠诚。这一章写得最露骨,最让人恶心,它有十几个小内容:老板与员工并不是对立的,从表面看彼此间存在对立;但在更高的层面两者又是和谐的统一——公司需要忠诚而有能力的员工业务才能进展,员工必须依靠公司的业务平台才能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为了自己的利益,每个老板只保留最佳的职工——那些能把信带到加西亚去的人;给老板以同情和理解;满怀感激之情:人们可以为一个陌路人的点滴帮助而感激不尽,却无视朝夕相处的老板的种种恩惠,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欣赏和赞美自己的老板;老板永远是对的;一盎司的忠诚相当于一磅的智慧;缺乏忠诚度,频繁跳槽直接受损害的是企业,但从更深层的角度看,对员工的伤害更大。第四章,对待自己要自信。这一章讲来讲去就是要你建立一个信心:只要你全心全意的为老板干活,老板一定会给你加薪。《没有任何借口》这本书的内容你只要看一下书皮就全知道了。书名的上方用一行小字印着,‘介绍的是美国西点军校200年来最重要的行为准则’。书名下方几行小字印着,‘没有任何借口体现的是一种负责、敬业的精神,一种服从、诚实的态度,一种完美的执行能力。我们需要的正是具备这种精神的人:他们想尽办法完成任务,而不是寻找任何借口,哪怕看似合理的借口。’师傅,我觉得一伙人强迫另一伙人服从它的意志就是政治,就是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阶级斗争。为了制伏我们工人老板竟请来了洋师爷,甚至动用了西点军校的行为准则。西点军校有啥了不起?当年在朝鲜战场上被我们打得伏啄的艾森豪威尔就是该军校的高材生。就这两本臭书还要卖二三十块钱,广告吹得蛮响,味道并不咋样。师傅,我劝你莫尝,酸了牙根划不来。”

肖卫国说:“经你这一介绍我肯定不会买了。自古以来诚信被人们看成一种美德,敬业被视为一种高尚。但我们看问题一定要养成好习惯,就是文化大革命中天天宣传的‘要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要用阶级斗争的观点,要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去认识、去解决每一个社会问题,对待‘诚信’、‘敬业’这个道德问题我们也要具体地看:是谁盼着这颗超级水稻的种子早点发芽;关键的关键,丰硕的果实属于谁。格林柯尔把‘诚信’和‘敬业’作为一种所谓先进的民企文化是有针对性的,说明现在国企的工人不诚信、不敬业,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由此可见,工人的素质离不开他所在的企业的所有制,离不开企业的生产方式,离不开工人在企业里的地位。改变了大气候这个历史背景,多伟大的工人也会变成侏儒,再漂亮的姑娘也会变成无盐。我想解放前的资本家也要工人讲诚信、敬业,因为优秀的工人能为他创造更多的财富。但工人不傻,给别人干活自己不落好,谁都知道累。工人的懒散是旧社会基因的遗传,是旧习惯。解放后工人成了工厂的主人,他们自觉的诚信、敬业:像铁人王进喜‘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像建厂初期我厂那三位作出极大贡献但分文不取的老师傅;以及众多的劳模、标兵、先进‘小车不倒只管推’的光辉事迹。在那个火红的年代,诚信的典范层出不穷,敬业的楷模比比皆是,为啥?因为大家的诚信敬业换来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由全体职工共享的实惠——看病不要钱!住房不要钱!小孩上学不要钱!改革开放了:掌权的不再甘心当人民的公仆,想出人头地,工人不再是工厂的主人,伦为奴隶;党内的腐败风起云涌,贪官污吏层出不穷;歪瓜裂枣落地又生根,原本肥沃的土地变得更加贫瘠,尽长狗尾巴草。同是一片天,同是一块地,为啥只允许血统好的当官发大财,就不准工人有点坏习气——开个荒、种块自留地?现在向轴私有化了,厂大门里的一切都是顾雏军的,他用不着像国企的老总那样偷鸡摸狗的损公肥私。光明正大地坐在堂上的他并非没有致死的命门,他害怕啥?‘管天管地管不了拉屎放屁’,他害怕工人阴道拐(汉话:暗地使坏)。他这魔鬼似的人物也高举起‘思想领先’的大旗,唱起‘道德第一’的赞歌,他奉劝工人走通向天堂的阳关大道,莫走通向地狱的羊肠小路。他说的恰恰相反。工人要是不懂啥叫剥削,就去看看竹笋是怎样扒皮的;要是不懂啥是‘剩余价值’,就去读读马克思的《资本论》:其实道理并不深。‘民主’、‘自由’是资产阶级打天下时的两大法宝,但也是埋葬它的两把铁锹。‘阶级斗争’是资产阶级年轻时常喊的口号,但马克思认为‘无产阶级专政’是它的继续。衰老得不得了的资本阶级怕提阶级斗争,就像耄耋老汉见到牢屋(棺材)就心慌,见到寿衣就打颤。他们像时下的女星尽量把自己打扮年轻,以便勾引那些愚昧无知、利令智昏的男性。他们甚至轻言细语,娓娓动听地给尚未启蒙的儿童讲‘喜羊羊与灰太狼’的故事,诱骗那些天真无邪的小孩,相信那个被他们说了一千遍由谎言变成的真理——狼不吃羊、狼羊可以和谐相处——资本家不剥削工人、工资可以协商发放——世上的一切不可能都能成为可能。哎哟,‘诚信’、‘敬业’就像杭州的‘糖醋鲤鱼’、‘糖醋排骨’,凡是上‘楼外楼’就餐的人都想品尝这两道佳肴,无人不说好!千百年来这两道名菜的味没变多少,尝鲜的人还是那两种:一种吃白食、要别个买单;一种自己掏腰包。”

贾兰说:“肖师傅这一讲算把诚信与敬业讲透了,把一锅糊粥还原成米是米水是水。肖师傅的那套‘立场、观点、方法’绝对是马克思主义的精髓,既是放大镜又是显微镜,既是近身格斗的匕手又是远距离攻击的导弹,我们得学会使用。看来能真正学到一点马克思主义不容易;能用它说明、解决几个社会问题就更不容易;一辈子搞马克思主义,不搞修正主义,不搞教条主义,不搞经验主义那就难上加难了。”

像在理发店排队的顾客,老板给干部剃罢头,洗了脑,接下来就轮到工人了。没过两天上班的“邮递员”又给各个群送来新的“邮件”:关高明给工人搞的顶层设计是“面向未来,统一思想,再创辉煌。”与干部一样:考试不及格者下岗。

新闻会场上年轻的“邮递员”们像传了瘟的鸡个个垂着翅膀,搭拉着眼皮。杨大华默默无语地从裤兜里搬出一个小本子递给肖卫国,他指着翻开的那一页说:“师傅,从这看。”肖卫国大致地瞄了一眼,他注意到关高明像个体育老师在教向轴工人做广播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民企文化”定的“新向轴人的道德标准”有“七反”,每一“反”有四个小条;有“七要”,每一“要”也有四个小条,这“七反”加“七要”共五十六条。另外还制定了“九九归一”的“口诀表”,即九条三十六个字的《向轴个人职业优秀品质标准》:忠诚敬业、自动自发、诚实正直、尽职尽责、宽容大度、勤奋刻苦、追求卓越、坚忍不拔,最后一条是知恩图报。

广播操的最后一节是整理运动:必须澄清八个与老板有关的错误观念:一、老板与员工永远是对立的;二、老板是靠不住的;三、如果我是老板我会做得更好;四、老板是靠剥削员工赚钱的;五、老板不值得同情;六、老板……。

如此先进的“民企文化”无疑是一套完整的珠宝:它既有紧套脖颈的金项练,又有约束头发的银簪子,还有死箍指头的钻石戒……,这些宝贝件件打造得精致、完美、无缺,足见那位无与伦比的制造者独具匠心,巧夺天工,面面俱到。对那些不好好干活,甚至想造反的工人,老板随便念一句咒语,甚至吐一个单音节的“哼”字,那些首饰立刻变成利器,伤你的手指,掐你的脖颈,拔你的头发,让你像孙猴子那样老老实实的伏唐僧的啄。

群里的年轻人不作声地看着肖卫国,当肖卫国放下本子后杨大华先开的腔:“师傅,这‘七反’、‘七要’共五十六条,加上九条‘品质标准’,加上八条‘必须澄清’,我算了下共七十三条。厂里发了话,下个星期工人要考试,不及格的下岗。师傅,你晓得我是个猪脑壳,乘法表背了半个月才记住的,这七十三条清规戒律比乘法表难背的多!师傅,你看咋办?总得保饭碗!”

肖卫国沉思了一会说:“碗,还是要保住;饭,还得想法吃:我们工人绝不做箕子那种‘不食周粟’的无谓牺牲。搞斗争绝不能只进不退,在革命处于低潮的时候我们要学习列宁那种‘学会退却’的斗争艺术。老板定的第‘五反’即‘反对自由主义’不是有这样四小条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当面不说,背后乱说;有令不行,有禁不止。文革中有一条流行很广的毛主席语录,‘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我们跟老板玩点自由主义行不?跟他‘阳奉阴违’的对着搞。这当中的小技巧我想各位都明了。关于考试,小杨你莫着急,为师的教你一个损招——作弊:考试时你跟欣河坐一起,让他递个条子,欣河是我的关门徒弟,他的脑壳赛计算机。我们玩这个下三滥的损招是为了活命,是不得已,即使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也会出这样的馊主意。哎唷,为师的亏良心啦,误人子弟。”

“哎……。”肖卫国长叹一气后说:“难道这就是他们叫嚷的‘先进的民企文化’?能够使国企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我是个睁眼瞎,丝毫看不到它先进在哪。但我可以肯定它有代表性,因为格林柯尔是跨国的大公司,它的老板是名扬天下的‘资本运作高手’顾雏军。窥一斑如见全豹,我同样可以肯定它就是‘三个代表’讲的那个‘先进文化’。你不得不佩服呀!一百多年前我们的老祖宗马克思说的多深刻、多准确:任何一种文化的基础都是当时社会的生产方式;任何一部法律的准则都是当时统治阶级的意志。我倒想看看他顾雏军还有么板眼?还有么花招?只管使出来好了。”说到此肖卫国怒目圆睁、无比愤怒地喝了一句《智取威虎山》中李勇奇诅咒座山鵰的唱词,“看你还能活……几……天……?”

“资本运作”高手顾雏军用他的“政治挂帅”给向轴工人洗了脑,用他的“思想第一”改变了向轴工人的精神面貌,经过“民企文化”的肃正向轴焕然一新,表面上看基层干部由盛气凌人的县令变为百依百顺的宦官,普通工人由羁轭不驯的烈马变成老实拉磨的毛驴……。

在万山脚下安插有众多眼线的陆支华当然清楚向轴的这些变化,此时他打心眼里佩服顾雏军:他老顾既是有成果的科学家,又是有名头的资本家;他既懂经济,把工厂越做越大,又懂政治,把工人越盘越傻。在收购向轴这件事上他老顾的口牙硬,能嚼碎筒子骨;而自己的胃不好,不敢咽牛蹄筋:相比之下还是他伟大!

此时袁生发也有同感,但袁的地位高、学问深、文凭大,他比陆支华的感受更深刻,顾雏军绝对是位杰出的政治家:刷标语、喊口号是政治,洗脑、考试也是政治;收购国企是政治、壮大民企也是政治;如此杰出的政治家岂不是旷世奇才?搁到美国这种人完全有资格参加总统竞选。按照本门道的说法他算得上“厚黑学”的硕果,他比我厉害的多!

在“作如是观”的张元彪有何想法?既要“观”就免不了立场、方法,总的来说张元彪是不卑不亢,不激不昂。上乘的佛教受儒学的影响极深,高僧都自觉的“吾日三省吾身”;遁入空门、不染红尘与“三省吾身”并不矛盾,因为“三省吾身”属于般若智慧的范围。前面说过,张元彪通过这些年自身的经历早就明白了那个真理:企业家不依靠工人是办不好工厂的!不管你耍啥花招,东洋的那一套还是西洋的那一套,你的梦想总归实现不了。孙悟空纵有七十二般变化,但终究还是只毛猴。

张华超就不用提了,除了悲哀就是沮丧,他手里“党委书记”这个权利早已是根没有肉的骨头,丢到街边只有饿狗才来嗅一嗅。

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石凸于滩水必荡之;人出于众言必蜚之。”顾雏军及其麾下的格林柯尔集团在国内几近疯狂地收购大国企必然引起全国人民的关注和议论。国内大批坚定的马列主义者、大批有良知的经济学家从20048月份起纷纷对此提出质疑,进而口诛笔伐,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就是香港中文大学的教授郎咸平。

“郎顾之争”的火苗燃了起来!市委书记袁生发像只冷血的爬虫,哪怕有一丝的亮光都能体会到温差。对政治极为敏感的他不知道这场史无前例的争论何时能了,但又厚又黑的他心里却有了不祥的预兆——大事不好!他私下指责那个姓郎的,你咋这不开窍:邓大人一再强调“不许争论”,为啥你不听话偏要跟邓大人对着搞?你在东海边上玩火与我无关,但你莫把火烧到万山,那是我的地盘。向轴是我的姑娘,格林柯尔是我的姑爷,你喋喋不休、死咬不放地搞,不是给我添堵、给我找麻烦?袁生发又在心里埋怨起那个日理万机的世交兄弟余书记:去美国,港口那多好游轮你不坐,偏偏要乘这只停在海湾里的贼船……既踏上了甲板,花点冤枉钱事小,千万莫把命搭进去了。

此时:幸灾落祸的陆支华沾沾自喜。

“作如是观”的张元彪等着看好戏。

完全绝望了的张华超准备扳局。

时空在电闪雷鸣中度过了一年三个月;在这十五个月里袁生发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胆;在这455天里向轴如吐丝的蚕,源源不断地为顾雏军创造着财富。

200571号党的生日这天,余书记又一次给袁生发报喜:由于他的丰功伟绩上级决定让他本月31号来WH市报到,上任该市市长。余书记的话让袁生发吃了定心丸,他心头坠着的那个秤坨算是放下来了。世兄毕竟比自己的官大,官大站得高看得远,像鹰总是用锐利的眼腑视人间。当然心情极好的余书记也跟袁生发扯了些闲话,余书记说:“袁老弟,这两年你辛苦了!但没白忙活,你劳苦功高。在先我给你打过包票,只要卖掉向轴,在香阳你最多呆三年。咋样,老哥我没食言吧?我看这最后一个月你安心地调养一下身体,别的事就莫操心了。”

调养身体不是那简单,那是个复杂的系统工程。袁生发放在第一位的是“形象护理”:这个月里他每天用“海菲司”洗发,保住老发不再掉;他每天用“章光101”擦头,期盼新发长出来。“滋补身体”的门道多,但更讲究:大热天的吃人参他怕上火;一条一条地吃虫草他又嫌急人;还是WH人的最爱——排骨煨藕汤好。这时煨藕汤的选材袁生发与传统的不一样了,这得益于北京电视台办的“养生堂”节目:以前用直排煨,现在他改用脊骨了,他对保姆说,“脊骨里有骨髓,骨髓能填精养血,而排骨里干瘪瘪的”;传统的藕汤用九个眼的红皮藕,而他非用十一个眼的白皮藕——他学会了“以形养形”。他对保姆说,“WH人是九头鸟,九头鸟有九个心窟眼,要做好WH人的父母官,你就得比他们多两个心眼。买藕时你带把刀,切开瞄瞄,不是十一个眼的莫买,那七个眼八个眼的藕人越吃越苕。记着哟,少一个眼我炒你的鱿鱼。”

喝了一个月的藕汤袁生发的精气神养足了,心窟眼也多了两个,可头发毛并没长多少。有些事是不可逆转的:人要是能返老还童那还得了,爷老子的不知有多少。人一旦脸皮厚了心肠黑了,他会继续厚黑下去,因此他的头发只有掉的份,没有长的缘,这是注定了的——“人闲长指甲,心闲长头发”,厚黑派的注定是“光头党”。“吃一堑,长一智”,多了两个心眼的袁生发这次学贼了:坐轿车回WH得四个小时,万一路上余书记叫我“暂停”岂不又吃亏了。为了争分夺秒,老子这回坐只要两个小时的高铁,袁生发提前三天订了回WH市的火车票。

2005729日下午5时,太阳还未落山,突然睛空一个霹雳,紧接着山摇地动,中国资本市场上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大地震——江湖上公认的第一资本运作高手顾雏军在首都机场被捕了。

郎咸平分析了大量的财务报表,最终用凿子琢出来的数据、用生铁铸成的事实证明了顾雏军一系列的并购是违法的。要点有二:其一,在收购科龙的过程中,格林柯尔与原控股大股东容桂镇政府之间存在“关联交易”;其二,动用科龙大量的资金完成以后的各项收购。

铁面无情的法官显示的案情稍微详细一点:在收购亚星客车之前,顾雏军直接从格林柯尔系的“相关公司”中挪用资金,经过多番转帐后,变成了“天津格林柯尔”对顾个人投资的“扬州格林柯尔创业投资公司”的“借款”,这笔钱就是顾雏军收购上市公司亚星客车和向阳轴承的资本。有资历的老股民都清楚:顾雏军收购后的科龙电器头年赢利颇丰,成为股市上的一匹黑马,身价飙身;由于顾雏军对它大量抽血,第二年巨额亏损,它又变成股市上的一只蹇驴,股价狂跌。股民惊呼“又上当了!”一个“又”字好生了得,浸满了血和泪。

随着顾维军运作资本的神话一个个的破灭,众多格林柯尔系的上市公司被推进了深渊,股价狂跌不止。因这只瘟鸡而传染了禽流感的中国股市连阴不断,公鸡殃得不能打鸣,母鸡晃倒不能下蛋……。深套其中的股民像被土匪绑架后用飞机丢到遥远的南极,那里正是几个月不见阳光的冬夜。顾雏军这位蜚声中外的魔术大师终于谢幕了,观众发现洒落满地的“国企私有化”、“资本运作”、“国退民进”、‘“民企机制”、“民企文化”……竟是一朵朵含苞欲放的塑料花!一切都是那么的虚伪,又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轻浮,又是那么的沉重。

夜深了,肖卫国还坐在电脑前查看媒体对顾雏军一案的相关报道。

资本市场的窗口《证券日报》05119日的文章《顾雏军直呼“天下有贼”》,文中说“昨天顾雏军显然一肚子火,在看仍在热映的冯小刚的《天下无贼》时顾雏军的感受更加深刻,可谓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在他看来,天下不光有贼,而且贼还很嚣张。”肖卫国当然知道文章里说的贼是谁那些掌握着权力的地方政府官员。

《中国经营报》0588日的文章,《证监会理应起诉所有的“顾雏军”汽车》,“如果说顾雏军倒下的原因是他站在‘聚光灯’下,我们是否可以期待那些没站在聚光灯下,但同样违反《证券法》,存在虚假信息披露和重大信息遗露的上市公司也会有‘倒下’的时候?”肖卫国的批语:倒不倒那要看他点子的大小。股市是资本的交易所,那里任一个小贩都有说谎的习惯。

《上海证券报》05729日的文章,《顾雏军搁浅向轴》,副题“股权转让15个月难过户,一亿收购金只付了二千万保证金。”看完此文肖卫国的结论:一、向轴贱卖了!0449日向轴在股市的收盘价是5.79元,而格林柯尔的收购价是2.4元;二、就这个价他还不想付钱,还赖着;三、向轴工人给顾雏军打了十五个月的工,末了还是两手空空。

顾雏军这位资本运作高手的骄人战绩无与伦比,就连美国的汽车大王福特、石油大亨洛克菲勒在他面前都大为逊色:他仅用了三年半的时间、仅用九个亿的资本就换走了价值一百三十六亿的国有资产!顾雏军在玩这一系列变钱的魔术时场场都有人帮他“做托”,他的“托”的本事远远超过了身材好、嘴皮薄的央视名托董卿。最恰当的比喻应该把他的“托”视为相声中的捧哏,或者双簧中的背后人。毫无疑义,这二位配合默契的艺术家是利益共同体。

得知自己崇拜的偶象顾雏军被捕,感到一身霉气的袁生发跟上次一样,拿到手的船票不能起锚远航,他又像饿狼似的在办公室走了一趟又一趟,苦思冥想,到底自己错在啥地方?同样是走了一万步他才开的窍:中国非要补盗本主义这一课;中国的资本家太不成熟、太不靠谱了!土老冒的陆支华耍阴谋倒情有可原,科学家的顾雏军变戏法不可思议!看来只要是中国老板,吹得再响你不可全信,因为现今的中国社会就是个装着千年糟粕的垃圾箱,你咋扒也扒不出个像美国的比尔·盖茨那样的铁疙瘩。

对“顾雏军事件”张元彪和陆支华也有看法,比第一遍更加深刻的认识:张元彪感到自己更加卑贱渺小,而陆支华觉得自己更加英明伟大。

说一千道一万,最遭孽的还是那些父母官:太子爷拉了一地的稀屎,袁生发这个保姆还得耐心的收拾。731号一大早,袁生发带着一帮人到向轴通报市委、市政府有关向轴重组的重大决定:依法解除与格林柯尔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宣布改组向轴的领导班子,张元彪、张华超等人官复原职。

袁生发屏住呼吸给顾雏军擦完屁股,张元彪还得皱紧眉头收拾地板上的残污。向轴如一位拉痢疾的患者忙着上厕所,迫不及待的在有关媒体上发布告示:格林柯尔是闹市里的阔老,向轴是山凹里的村姑,两人从无往来,绝不沾亲——以此表明自己不属格林柯尔系;向轴还反复强调自己嫁给格林柯尔并没拿结婚证,属不受法律保护的非法同居——二者的重组至今未得到证监会的批准,也没办股权过户手续,以此为证;向轴多次声明自己与格林柯尔同居但执行的是AA制——行政上平起平坐,经济上利益均分……。

“心不在焉”的张元彪的表演实在太拙劣了:戏台上的言辞前后矛盾重生,里外露洞百出事……。事到如今张元彪毫无高招,一手“十三不靠”的乱牌么样整都和(hú)不了。孔孟之道的礼义廉耻他全不顾了,胡着闹、瞎球搞,按老百姓的俗话他是“捉奸在床,提起裤子不认账。”此时他与他的师傅净空大师一样:敲一天木鱼,撞一天钟,当一天和尚。得过且过的他扳着指头算着:还有五个月、一百五十天,也就是十二月三十一号他就退休了……。

向阳轴承厂的改制再次失败。身衰体弱的向轴人仿佛在迪斯尼乐园坐了一次惊心动魄、颠三倒四的过山车,满车的人被摇晃得呕吐不止,脸色惨白……。人们由衷的呼喊:父母官,不能再折腾了!

么办咧?父母讨厌她,向轴还得出嫁!欲知娘老子给向轴选的第三位姑爷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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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类: 进步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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