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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秘史(小说连载之十五)

文章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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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厂秘史


|鲁爱国

值班编辑|云飞扬


第三十回

御驾亲征去讨债   树个劳模寒人心

俗话说“祸不单行”,那个意思是苦难之事不会只来一次,但一般不会超过两次;要是超过了两次咋说,于是老百姓又创造了新的俗语:“事不过三”或“接二连三”。可在2001年张元彪的苦难确有四次:春天破获了李书记的小工厂安插在向轴里的两名奸细;夏季抓捕了沈厂长派遣到轴研所盗窃“秘密图纸”的特务;为了躲过那场令他冷汗直冒、心惊肉跳的“三讲”,大热天他“大病”了一场,又是“肺结核”,又是“红眼病”,住了半个月的医院;隆冬时节财务处呈给他的年终预测报告,今年向轴将出现亏损!上市公司“ST”的红帽子跟男人不愿戴的绿帽子一样,想想他老张就心烦。这是摆在桌面上的四件大事,不顺心的小事像叫花子身上的虱子,太多了。可惜呀!文化大革命“四旧”(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旧传统)破了不少,可偏偏没有创新一句俗语来形容张老总这种“一连四次”的苦难事。

俗话说“龙眼识珠,凤眼识宝,老牛的眼睛识稻草。”张元彪是多有眼光的人啦,一瞄他就知道那四件苦难事中的前三件属保险公司不理赔的“天灾人祸”,用老百姓的话说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没法的事”,用哲学家的话说,那是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事。唯有亏损这件事实在太怨枉,干活的还是那些工人,人越老越有经验;厂里的机床没见少,三不知还添几台新家伙;热干面都涨到五毛一碗了……,向轴的产值当然是水涨船高,年年向上;亏损的原因是货发出去了钱收不回来——陷入了全国性的“三角债”!向轴是债权大于债务,也就是说从帐面上看向轴还是个“万元户”,可股民不识你那一和(hú),非说你是个乞丐。要挽回名誉,你只能把别人欠你的真金白银要回来。张元彪认为讨债是可行的,用百姓的俗话说,“火到猪头烂,功到自然成”,用哲学家的话说,那是可以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的事。

2002年过罢春节,乘大家还油着嘴、笑着脸,张元彪召开了领导班子会。程书记退休后班子里差一个人,六个人是不能搞“少数服从多数”的,在张华超的软磨硬缠下,张元彪只得将钟步高提升为党委副书记,协助张华超搞党务工作。

张元彪心情沉重地说:“我厂戴上‘ST’(特别处理)的红帽子了,这跟男子汉戴绿帽子一样,是件极不光彩的事。股市上连戴三年的红帽子是要摘牌的!向轴真要摘了牌那就吊得大,有多大?用不着我比划,在座的是‘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

“好有一比,目前我们国企在进行新的长征。开始长征时中央红军有三十万人马,在蒋匪军的围追阻截下到达延安时只剩三万,我算了一下,平均三百米就牺牲了一位英雄好汉!多艰难,多悲惨!现在为数早已减半的国企最大的危险是‘三角债’,这相当长征途中的草地,陷进去只会越陷越深,至肚脐,过脖颈……。问题是当年红军有毛泽东的领导,最终保留住了革命的火种,到达了延安。而现在我们是谁在领导?……连确定正确路线的遵义会议都没有召开,……还将碰上另立中央的张国涛,……国企的命运凶多吉少哇。

“扯远了,还是谈谈背上那个要命的脓包(俗称“手达”)。听说国务院的大管家也被‘三角债’缠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前不久大管家在东北老工业基地搞试点,想在长白山上寻找灵丹妙药,他一次给银行打了几千个亿,作为准备金。他是这样想的:比方先给我们向轴打三个亿,钱在银行放着,不准我们用,只能还债,如是我们欠钢厂的钱还清了;钢厂收到我们还的钱,银行不准他们用,只准还债,如是钢厂欠汽车厂的债还清了;汽车厂收回债款,银行还是不准他们用,只能还债,如是汽车厂欠我们向轴厂的钱也还清了。三个亿在三家厂的帐上转了一圈,最后分文不少的又转回到国家的帐上。三家的厂长在大管家的药池里泡了个澡,垢甲搓掉了,一身的轻松。以前他们既是上门讨债的黄世仁又是出门躲债的杨百劳,现在好了,个个是自由自在、行走无碍的棒小伙,风光得不得了。

“大管家的这个办法行不行?我认为不行!为啥咧?大管家的大魄力、大手笔可佳,但其立足点是错误的——是一个带有浓厚主观色彩的理想主义。为啥这样说,二个原因:一个是企业的债权或债务是非常分散的,并非只那么两三家;再一个是企业的债权与债务并不是相等的,有的债权大于债务,有的债务大于债权。我们向轴是债权大于债务,钢厂是债务大于债权。汽车厂啥样?我不清楚。按概率算大管家成功的可能日破天只五分之一。但也不是说此举一无是处,牛黄、大黄、雄黄随便哪种都能清火……有益无害。我们不能指望大管家拿出解‘三角债’的法宝,指望他,黄花菜都凉了。一句话,自己的债自己要。讨债得铁石心肠:要有个‘硬’字,要用个‘逼’字,少不了个‘绝’字。非常的时期要用非常的办法。”张元彪这话挺硬气,打铁出身的张华超喜欢听。

姜云一说:“时下欠债的和要钱的之间流行着‘磨帐’和‘滚动付款’两种方式,这两种与时俱进的付款方式是上个星期销售处刘处长对我讲的。”生怕这一“崭新”的方式大家不知道,姜云一便作了介绍。

“‘磨帐’就是你要钱我没有,但我愿拿我的产品来抵债,比方上个月汽车厂拿了一辆高档豪华型的、价值一百二十万的别克轿车作为‘轴承款’磨给了向轴。我厂要是不想要的话可磨给钢厂,只要别个想要;只要你磨得出去。当然磨一次就掉一次价,这是肯定的。说好听点,‘磨帐’人家还认定你这笔帐;说不好听,‘磨帐’纯属强买强卖,霸道的很:你想买一斤好肉,他硬卖你一堆萝卜白菜。用香樊话说,‘要,就是这个球;不要,去个球。’

“前两个月汽车厂对我厂执行‘滚动’付款了。‘滚动’付款就是收到你发来的货他不慌付款,收到你第二次发的货他再付第一次的款,收到第三次的货付第二次的款:硬要压你一次货款。这个‘二癞子’的付款方式盛行于世,找不到是哪个盖世奇才的企业家首创的:他用小算盘算过,只要你不发货,一笔货款你永远莫想要;他用大计算机算过,如此不讲情面地将供应商来个通吃,他肥得走不动路。

“那天李处长对我讲了蛮多心里话,他说汽车厂对我们搞‘磨帐’、搞‘滚动付款’相对好说点,起码人家认你这一和,还有个臭规矩。只要你身上的膘厚,熬得住也行。最难对付的是私营企业,坏规矩都是他们兴的,前天一个这,昨天一个那,发展到今天已没有任何规矩了。他们只有一个字:‘赖’!赖一天算一天,实再赖不下去了像挤牙膏似的给你挤一点点。

“零售商基本上是‘借鸡下尽’,他们大量地从向轴进货,门市部的货架上摆得满满的,就是不给你付钱。他们在银行有帐户,但啥时候查帐上都没钱。老板不照面,店员不当家,任你催款的跑断腿就是不中神。老板与当地的政府、公安串通一气,一个是地主,一个是打手,一个是恶狗。我们尝试过走法律程序,行不通。他们肯定晓得财务上的规定:多年的死帐不算数,要勾消。他们就这样赖着,活帐变呆帐,呆帐为死帐,等你销了帐,他笑眯了。

“听说我厂的销售员也会玩歪板眼了:有些销售员不光销售向轴的产品,还销售别家的产品;更有甚者,敢销售冒牌的向轴产品,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啦;有些销售人员摸清了轴承产、供、销的网络,就跳槽自己开公司,然后利用向轴的销售渠道打进市场。像我市著名的民营企业、市政协委员、‘神雕车用轴承公司’的老板丁德民,原来就是我们向轴的销售员。

“天天在外面混的销售员小算盘打得比犹太商人还精,精确到一元一角一分:要不回钱厂里最多不发奖金,日破天再扣一点点工资;可购货方将几十万、上百万的货款压一个月,给他的回扣是一碗肥肉,而向轴少发给他的是一盘白菜。这年头,老家伙都知道《龙江颂》里那位靓姐江水英的名言,‘堤内损失堤外补’。

“那天李处长不停嘴地对我嚼‘回款难啦!’瞧他那副底气泄得光光的模样,我感到自己瘪了一截。我看啦,不想拉磨的驴早解套,早熬胶。”

汪剑双手捧着茶杯慢慢地喝着热茶,不喝的时候则不停地用鼻子吸着茶面上的热气:他在做理疗,他感冒了。销售这一摊属他分管,张元彪和姜云一说的情况他当然了如指掌。他的工作没做好,只能老老实实的由着他们掉底子、揭疤子、说三道四。他忖思着,莫说李处长不想干,我还不想管咧。

李兴荣也得了流感,他咳了一声,镇住了疼痒的嗓子,然后用地道的河南话说:“二位讲的都是事实。咋?地里的野草长尺把长了你才瞅见?……打不着粮食了你才心慌?……娃子不哭你的奶不涨?哎唷……依我看,还是思想没跟上趟。咱向轴跟其他的国企一球样,对完全陌生的市场经济既缺乏根本性的认识,更谈不上思想准备或应对的措施,还是‘长衫马褂瓜皮帽——老一套’——签合同发货,货到付款。刚开始大家都讲诚信,打老虎的武二郎也好,卖烧饼的武大郎也中,没人欺负你。可大气候变了,私营企业虎狼成群,猖獗一时,而国企既没有打老虎的杠子,又没有射恶狼的猎枪,还以为天空与往日一样:朗朗乾坤,平安无事。哎……,秋天来了……树叶子就得枯黄,你就得给我落下来;冬天来了……芳草就得死去,你不乖乖地死不中。看不到产生市场经济的必然性,看不到市场经济必然产生的恶果,你不是个瞎子?……不是个聋子?……你能滋滋润润地过小日子?……梦想!荒唐!”

不知是爱找李兴荣的岔,还是心里不伏他的啄,姜云一老跟他就筋,“李总,你刚才说的产生市场经济的必然性,和市场经济必然产生的恶果,这可是两个相关联的大问题呀。能给我上一课?”

大大咧咧的李兴荣十分爽朗地说:“不中!一是今日我不舒坦,浑身不待劲。二是‘产生市场经济的必然性’三言两语讲不清,这个问题比我上堂课给你讲的‘有中国特色的红薯’复杂的多。如果按课时讲,咋说也得喷上仨月,可下个月我就退休了。过了保鲜期的食品不能上架,这是规矩,懂不?你真想听我这个‘下了课’的教授讲时政,好说,包二斤苦丁茶上我家,那是我的最爱。”

等在座的各位不笑了李兴荣接着说:“市场经济必然产生的恶果是啥?大家瞅得见:假冒伪劣,坑蒙拐骗,行凶!赌狠!赖帐!市场经济的本质是啥?只俩字——赚钱!为了赚钱,礼节廉耻撮进了垃圾桶;为了赚钱,仁义道德倒上了渣滓堆;为了赚钱,啥下三乱的手段都使得出来。我听说乾坤轴承厂的回款就不成问题,他们的销售处长开着新轿车上汽车厂,请他们的采购处长吃一顿饭,饭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爽快得很:钱,一分不少的他给你;货,除了轴承外,你多给他把开匙——那辆崭新的轿车归销售处长了。

“这年头国企要苟延残喘,你要么偷偷摸摸地当婊子、做贼娃子,要么占山为王当强盗、拦路打劫。有没有第三条路可走?有!大多数国企都在走这条路:俩眼一摸黑的看不清道,就那还‘大胆的往前走,不回头’,最后栽到悬崖下,去了球。

“国企的老总要想保本色,当英雄,站得直,立得稳,没门!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更何况你是见天泡在大染缸里,既使心肺没染黑,你那个屁股墩不会是白刷刷的吧?总要讲点唯物主义。

“哎唷,我这站最后一班岗的老兵应该少讲课,多提建议,我认为:债权与债务间的拼杀如同下象棋,元彪这个老帅得稳坐中军帐,不可乱动;我是个拱到底了的‘七星卒’,可淡球;汪剑是被对方吃掉的子;余下的各位就是棋盘上我方的车、马、炮。横冲直闯、生擒对方的老将全靠你们中的某一位了。现在向轴需要能吼断桥的猛张飞重振山河,需要能杀个七进七出、浑身是胆的赵云拯救阿斗。”

说到此李兴荣打住了话头,他眼睛睁得空前的大,再大一点眼角就要开岔。他仿佛美国总统走进秦始皇陵,用十分惊讶的眼神打量着每一件兵马俑,他挨着个地看了一下张华超,张驰,姜云一,还有那个长着一张娃娃人的钟步高,在每个人脸上他足足盯了三十钞钟,似乎想发现谁像满脸杀气的赵云,谁似一腮虬髯的张飞。看完相,他鼓足了劲,提高嗓音说:“咋瞅你们都不像奶油小生!”使完激将法的他长叹一声,“哎……,”气泄得光光的,眼皮合上一半,嗓门全关了。他在心里说,“要想扭转乾坤除非毛泽东再世……要么让屠吉祥挂帅讨债。他们这副熊样能把钱要回来,球弦不沾。”小张派的头张华超闭着眼,像老和尚敲木鱼似地用中指一下下地敲着桌面,他不吭声,他手下的那三个人是马的,被人别着腿,是象的,被人塞着眼,无人敢发言。张元彪当然看得清这种局面,真是“世上有,戏里有;戏里有,世上有”:世上的债权与债务在马上用刀、马下使枪地撕打,戏里的老张与小张在敌进我退、敌疲我追的拼杀。哎唷,明摆着他们想看我老张的好戏——他们使的这一招是“双车吃士——硬将军”——我这个老帅不挪窝不行。此时张元彪想到戏里的穆桂英五十多岁还挂帅平辽,佘太君一百多岁还指挥三军,他向李兴荣投去感激的一瞥后站起身来拍着桌了说:“我亲自出马!我就不信要不回那些真金白银。”

张元彪还是蛮有主见的,他一挂帅便把厂里的销售人员统统召回来,开了三天的“销售工作大会”。在会上他既没像他的老祖宗张飞那样扯着嗓子吼断一座桥,也没像赵云那样拼着命地杀个七进七出,而是施展了隋唐时代的草莽英雄、混世魔王程咬金的“三板斧”。他坚信这三板斧狠的能斩,恶的能劈,天下无敌。“三板斧”的威力如下:

第一,打一场讨债的“全民战争”,使向轴的每个职工认识到这场战争的紧迫性、艰难性和必胜性。他决定在全厂公布所有欠款人的姓名,地址,欠款金额。厂里的职工不论你是虾兵蟹将,还是四大金刚,只要你有独门绝技,有祖传法宝,能把债要回来,厂里决不亏待你:工资照发;路费报销;按回款额的百分之三奖励。

第二,打造并训练一支讨债的突击队。厂里将从各个单位抽调一部分行政干部,以“军转干”为主,由销售处举办短期培训班,传授讨债的方式方法,以及各种窍门。培训结束后两人一组,带着原始帐单去催款。这些枪打得准、弹投得远、身经百战的“武工队”除了享受出差待遇外,还享受百分之二的提成。

第三,强化讨债的主力军。即对现有的销售人员重新整合、重新训练,加强他们的责任意识,改变他们的思想观念。厂里决定将销售员的工作效益与收入挂钩:每月只发一半工资;取消奖金;按回款的千分之一提成。

讨债大军的总司令张元彪在宣布了他的作战方案后还讲了他期望达到的歼敌人数:“今年的销售回款要达到五个亿!这是绝对不能更改的数字:只能多,多多益善;不能少,少一分都不行!如果完不成这个计划,向轴的地会陷,向轴的天会塌……工资发不出来是绝对地……医院没有药是绝对……小伢上不成学是绝对的。在座的都是向轴的罪人,我这个司令是罪魁祸首。我想了一晚上,如果真有那一天咋办?跳江自杀?我会游泳,淹不死;找个尖地方撞一伙子?可能疼得嗷嗷叫还死不了;喝药闹死,人难受;我想从向轴最高的塔式楼上跳下去,一伙子就板死了,了撇得很。‘茄子不开虚花,男人不讲假话’,我会杀身成仁,以死赎罪……。”

向轴电视台播放了张元彪在销售大会上的讲话录相,《向轴人报》刊登了张元彪的讲话全文,讨债总司令背水一战的雄心大志给萎靡不振的向轴职工多少打了点气,输了点血,添了点活力。

大会的最后一天,安排了一场向轴销售战线上多年的劳动模范李陆地的先进事迹报告会,由李陆地本人向大家讲叙这些年他搞销售,特别在催款要债方面的艰难、曲折。广大职工通过电视录相了解到李陆地这个老劳模鲜为人知的经历,就像听老红军讲他是如何的翻雪山、过草地,如何的战胜顽敌。

李陆地在报告会上说,我们区的客户比较分散,而且大客户比较少。跟别的区比:我们是贫瘠的山区——地是分散的山地;别的区是富庶的平原——田是连片的水田。这就决定了我们只有用大寨造梯田的干劲,用愚公移山的精神才能取得与别人相差无几的成绩。环境悬殊巨大,如果付出的劳动相等,取得的成绩截然不同,别人的一滴汗值一颗大金豆,你的一滴汗最多值一粒小芝麻。

我们区的工作经验主要是突出重点,对几个比较大一点的客户都有详细的档案:经理是谁,秘书是谁,会计是谁;他们有何爱好;家庭状况,家庭住址,联系方式等。一定要清楚得似镜子,全面得像中药铺子。要定人管理,专人负责。在与客户的情感上要下功夫,既要有及时雨宋江那种舍得花钱的慷慨大方,还要有岳家军王佐那种为了大业勇于断臂的决心。当然我并不是说小客户不用管,没有小溪哪来的江河?请记住那句老话,“功夫不负有心人”。

前些时厂里无钱买钢材,银行又不贷款,眼看着厂里要停产。销售处给我们区发来紧急通知,要求我们在半个月内必须要回一百万货款,数额大,时间短,但军令如山!想必你们各个区也接到这个报火警的“110”电话。

收到通知后心急如焚的我们立即召开会议,大家认为,要完成任务得暂时收缩兵力,把全部人员召回来,集中攻那几家大客户,只要攻下一个,基本胜券在握。

江南汽车制造厂是我们区最大的客户,也是固定给我的关系户。我和他厂的姜厂长,许秘书,徐会计都很熟,关系也不错。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但我为人诚肯,待人真心,助人为乐,眼里有活,他们谁家有事我都主动上门帮助。另外我为人随和、低调,这一点很重要。

我到汽车厂找姜厂长,许秘书说姜厂长这两天没上班,他老婆住院了,许秘书知道我会“打破沙锅——问(纹)到底”,不待我开口他就说,得的是贤结石,石头蛮大,要开刀。住在仁寿医院外科病房,三楼六号。

得到这一情况我当时就赶到医院。当我手提一兜苹果走进病房时,看到姜厂长夫妻俩愁眉苦脸地坐在一起,我走过去,毕躬毕敬地说,姜厂长,听说阿姨病了,我来看看她。姜厂长比我大12岁,我30岁,他42岁。青黄不接的茬,我们销售人员只得“小我”,自认低别个一辈。我爸爸的徒弟比我大个七八上十岁,我爸爸也叫我喊他们叔叔,只当是一回事。

姜厂长对他爱人说,小陆,这位小李师傅是向阳轴承厂的销售员,我们厂是他的客户,还欠他们几百万咧。我赶快说,不谈钱,不谈钱,我今天来看陆阿姨,看看你们有啥困难需要我帮忙。姜厂长说没有,没有。看得出他说的是违心话。

看到陆阿姨那焦虑的脸色,我说困难肯定有,而且是“大大的有”,只是你们不愿意开口。比方说家里的饭谁做?一天三餐谁给阿姨送饭?家里的姜弟弟谁看管?作业谁辅导?等等,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把这一切难办的事交给我,我来干。我这些时一直闲着,既不催款,又不发货,你们就把我当个不花钱的保姆使唤,行不?

陆阿姨用征询的眼光看着姜厂长,见姜厂长点了点头,她才说,真不好意思麻烦你,黄世仁还给杨百劳打工,说出去笑掉别个的大牙。我当时说这没有啥,姜厂长不是杨百劳,我也不是黄世仁,他欠的债我收的钱都不属于我们私人。我们都是国企里的员工,只是职务的分工不同。姜厂长说,小李说的极是,我们都是打工的,都是为厂里职工服务的。陆阿姨从裤兜里掏出房门钥匙,把它塞到我手里说,看到你这诚恳我放心,我信得过你。

接下来我就到他家当保姆:一日三餐饭我做,做好了用保温桶给陆阿姨送去;姜厂长吃了饭上班,姜小弟吃了饭上学,从医院回来我才吃饭;然后收拾屋子,洗衣服;早上买菜,晚上辅导姜小弟学习,搞得蛮晚才回我的宿舍。好在我住的地方离他家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了。

陆阿姨开刀后的那几天,姜厂长厂里派了两个女工在那照顾,主要是看着吊针。等她能吃饭后我给她熬了一沙锅鸡汤,陆阿姨很感动,嘴里不停地说谢谢你,麻烦你。她肯定从姜厂长和她儿子那听到我这些天的作为:屋里屋外忙得不开交,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陆阿姨一边喝着鸡汤一边与我拉家常,她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跟她说,我上有老,年迈的父母都是轴承厂的退休工人;中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在轴承厂上班,我爱人也在厂里上班;下有小,一个儿子在厂里上幼儿园:一大家子都呆在厂里。厂好,吃干的;厂不好,一大家子喝稀的。

陆阿姨问到我父母的身体状况,我对她说,父母身体都不好:母亲血压高,要天天吃药;父亲是糖尿病,一直在厂里住院,以前厂里有钱,医院开得出药,病情还能稳住,最近厂里的回款太少,生产都快停了,医院也没钱进药了。前天我姐给我打电话,说再拖下去我爸的眼睛可能要瞎。讲到心酸处,我的眼泪流出来了。

陆阿姨蛮感动,她放下汤碗,拿了张卫生纸递到我手里,让我擦眼泪。她安慰我说,你放心,我会把你的情况说给姜厂长听。只要汽车厂一有钱,我要他先还你们轴承厂的债。

我就这样为姜厂长当了十天的保姆。第十一天我到医院给陆阿姨送中饭时,陆阿姨对我说,小李,前两天我把你厂和你家的情况对姜厂长讲了,我再三嘱咐他,厂里只要有钱先还你们向轴的债。我还给他们厂财务科长打了招呼,厂里一有钱先给我来个电话。他们厂还欠姜厂长他弟弟工厂里的钱,他弟弟也来催过几次款。这不,今天早上他们厂财务的陈科长给我打来电话,说刚回了五百万,要我找姜厂长批条子拿钱,我先给你通个气。你赶快到厂里找姜厂长,去晚了钱被别个拿跑了。他们厂的债主多如牛毛。

听到这一消息,我很兴奋、很激动,我对陆阿姨连声说谢谢,谢谢。我调头往汽车厂跑。

姜厂长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我一进去他就对我说,你真是手眼通天,我厂刚回了一批货款你就晓得了。哎……我在犯难:这多的债主……杯水车薪……给谁不给谁?不能都还债,多少得给自己留点用于生产。

我忙对他说,姜厂长,我们厂又打电话催款了,厂里没有米下锅了!再不回款真要停产。你这次无论如何得给我一百万,就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姜厂长不作声,他愁眉苦脸地想着心思,他在盘算咋样分配那五百万。

这次催款刚有点眉目,千万不能叫它黄了。就像水烧到90多度,再添一把柴就开锅,没有那把火它会慢慢地凉下去的。我万般无奈了,我想到向轴一旦停了产近万职工的工资咋发?我想到厂里许多职工同我一样,父母妻儿都在厂里,厂一垮,一大家子都要遭殃;我想到我那躺在病床上盼着药物治疗的老父亲……我大喊一声,姜厂长!我李陆地求你了,我给你磕头行不?我曲膝跪了下去,在水泥地上一个接一个地磕起了头。

使不得!使不得!姜厂长赶忙离开坐椅,走过来拉我起来。我跪在地上,眼里满含着泪水说,姜厂长,实在没有法,我求你了。姜厂长说行,行,这次一定给你一百万。你先起来行不?起来说话。我说你答应了?他说是的。我还不放心地问真答应了?他回答绝无戏言,真答应了。

就这样,一百万汇到了我厂的帐上。收到汇款后,处长给我打来电话,他像饿了三天终于讨到个大饼的叫花子,用异常的无比感激的声音说,小李,你这笔汇款真是及时雨,熄灭了向轴的燃眉之火。前些时张总到处借钱借不着,人都急病了,听到你送来的好消息,躺病床上的他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在地上一蹦三尺高。你这一百万是我发催款令后回的第一笔款,你李陆地又为向轴立了大功。

哎……这一百万不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的恩赐,也不是全知全能、心灵感应的上帝的安排,这一百万是向轴的销售员李陆地——我,给别个当了十天的保姆,磕了五个响头讨回来的。难啦!……这个年头当销售员真难!……

向阳轴承厂近万的职工、家属,在电视上看到李陆地讲到此再也讲不下去了,他抬起头,眼望着天,两道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一会,他猛地将头低下,埋在两臂间放声地痛哭起来……。

李陆地的事迹在向轴引起了极大的振动,特别在机修分厂,因为李陆地的父亲李人才是机修的老工人。李师傅是从洛阳调到来支援三线建设的,74年他家搬到向轴时还是肖卫国带着团支部的几位青年人帮忙卸的车,那时李陆地才三岁,机修这些年轻的叔叔看着小陆地一天天的长大,上向轴幼儿园、向轴小学、向轴中学,直到参加工作。特别是肖卫国,他从上海实习回来后厂里的龙门刨还没安装,他先跟李师傅学牛头刨、学插床。他对李师傅这位老哥哥十分敬重。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肖卫国到大型组坐了会,大型组的元老们就李陆地磕头一事议论纷纷。

胡必定责备味十足地说:“李陆地给别个磕头,我们这些当叔叔的脸上无光,感到耻辱。我觉得他丢了我们厂的人:男儿膝下有黄金;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黄万金则不以为然,“自古以来,中国人只给‘天、地、君、亲、师’磕头。一个小厂长不算个啥,可人家是向轴的‘衣食父母’。胡老九,啥叫‘衣食父母’?说复杂点,管我吃管我穿的就是爹妈,讲简单点嘛,有奶便是娘。我认为,只要能把救命钱要回来,磕个把头也行。”

吴法源讲:“你说得轻巧,要是头磕了钱还要不回来,岂不白磕了。黄老哥,如果你编要债的程序,一定要写清楚:是先磕头后给钱,还是给了钱再磕头。”

大家议论了好一会。看到老班长肖卫国一直不作声,胡必定问他:“老师弟,你对陆地给别个磕头咋看的?”

肖卫国叹了一口气后说:“心酸啦!陆地此举是为我们向轴的大业着想,是为我们工人的工资着想,是为向轴的父老爷们着想,其精神可敬可佩!但这种做法我不赞成。我肖卫国长这大从没给别个磕过头,就连自己的亲爹娘都没磕过——我爸妈不叫我磕呀!磕头是封建的礼节,解放后提倡新文化,早就不兴这个了。小陆地在危急之时想到给别个磕头,肯定是从那些污七八糟的电视剧里学到的:丫环一搞给小姐磕头;奴才一搞给王爷磕头;满朝文武一搞给皇上磕头……,现今的社会跨过了民国回到了满清。

“自古以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从来都是欠钱的怕债主。杨百劳怕黄世仁逼债,年前还‘出门躲债七天’。债主的帐单就是‘理’,打官司以此为凭据。现在搞反了,乱套了,债主倒怕起欠钱的来了,不给他当保姆,不给他磕头,钱还要不回来,啥世道!简直是黑白不分……天地颠倒……沧海横流!

“陆地给别个磕了五个头讨回了一百万那是碰巧,碰上个有点良心的人;当然陆地当保姆做好人在先。如果碰上一个没良心的昏官,你就是磕破脑壳未必要得回一分钱:毕竟‘兄弟如手足’,他弟弟的面子也有三峡的壩那大。

“话说回来,讨回一百万又能咋的?能彻底解决问题?不行!从大处讲,它能扭转乾坤、能解开社会上已形成的三角债?不能!从小处讲,杯水车薪,它能解向轴一月之急,能解向轴一年之困?还是不能!哎哟,病入膏肓了,无药可治。

“在这个时候厂里抬出李陆地这个模范,要我们学习他,大家说说,现实吗?难道要我们都去磕头要债?一个工厂跟一个国家一样,竖起一个模范人物是要大家学习他的道德品质;而模范人物与他成名的那个时代是息息相关的,首先他是那个时代生产方式、生产关系的产物,是那个时代社会风气、民心所向的标志。过去的时代之花必然凋谢;过去时代的英雄你千唤万唤他也不会回来;偶然回来个把,绝对是‘转基因’——他身上打着新时代的烙印。大家想想,唯利是图的市场经济社会能培养出‘憎爱分明的阶级立场、言行一致的革命精神、公而忘私的共产主义风格、奋不顾身的无产阶级斗志’的雷锋吗?(周恩来的题词)没有土壤,英模只能是长不长的豆芽菜。”

“哎……梦啰。眼前就是一场恶梦”。说完肖卫国垂头丧气地走了。

张元彪的五个亿注定要不回来,那他是跳楼还是咋作,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张元彪一败涂地   吕小平一捊到底

“向阳轴承”2002年的财务报告公布出来了:每股亏损一毛二分钱。这样“向阳轴承”将在股市上连当两年戴着“ST”(特别处理)高帽子、接受群众批判的坏分子。股市规定:三年之内死不悔改坚决“摘牌”!

2002年“向阳轴承”的亏损无情地宣告了张元彪要债计划的失败。无限苦恼的张元彪年都没过好:吃肉肉不香,喝酒酒不辣,上床睡不着。假期内善于归纳的他冥思苦想,终于总结出二个原因:

第一,太轻敌了。市场经济这个耄耋老汉精通各种歪门邪道,他浑身解数,随便使一招便能致你于死地。这家伙哈口气,便是满天雾霾;跺下脚,出现八级地震;耍个心眼,蒙蔽一弯子人。要说自己在他手下也打过几次败仗:他的一招“金融危机”险些把我老张挑下马;他摆下“水货轴承”的陷阱险些让我脱不了身……。这次“三角债”明摆着是他耍的回马枪,可我老张偏偏没有提防。哎哟,望见这个魔头的彩纛,你不躲避也该逃走,可偏偏我像那个二球货唐吉诃德,敢挑战大风车。你那两下“三脚猫”的功夫也敢跟他过招,实在幼稚可笑!哎哟,怪只怪自己有眼无珠,没有从骨子里看透这个魔头。

第二,自己的哲学思想有问题。原以为只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就能把钱要回来,实践证明这一认识是错误的。错在哪?根本在自己偏好读《实践论》,总以为“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而疏于学《矛盾论》,以至分不清矛盾的主、次方面。眼前的这点小矛盾自己还看得见:矛盾的双方是“债权”与“债务”。但不清楚“债务”是矛盾的主要方面,强大得不得了;可自己偏偏想“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来造就我强敌弱的局面。不看看你的能力有多大?能搬走泰山?能截住黄河?可淡球!忘了哟:“充分”多一点点就是唯心论。至如“现阶段”社会的主要矛盾是什么?矛盾的主要方面是什么?整个特色社会主义“历史时期”的主要矛盾是什么?矛盾的主要方面是什么?……这些更深层的矛盾自己这个热衷哲学的企业家整天埋着头“实干”,还真没有认认真真地思考过。眼前的状况是:人家“二赖子”使的是硬质合金做的盾。你非要用银样蜡枪头展劲戳,当然毫无效果。哎哟,哲学不好学啰。原来自己学的那点哲学是花拳秀腿,中看不中用。

喜欢自我安慰的张元彪最后还是解脱了自己:我算个球,“大管家”在长白山布下雄兵百万,可“三角债”这个恶魔照样有说有笑地蹦着玩。

过罢春节上班的第一天,张元彪带着总厂的领导到各个分厂走走看看,跟工人打个照面,拜个晚年,已成惯例。走到机修分厂门口,仿佛侦察兵过封锁线,张元彪的心慌了起来,他恨不得肋下生出双翅飞过去。

一进机修的大门便是大型组的地盘,大型组的工人早在那候着他们的老朋友张元彪,这十几条雄纠纠的汉子把那六位领导放过去了,偏偏拦着张元彪不让他走,张元彪顿时感到大祸临头。

肖卫国对被围在工人中间的张元彪说:“大彪,哪个说会玩水的跳江自杀淹不死?你脚上绑块大石头试试,落底快得很,只有沉下去的,没有浮起来的。”张元彪傻笑着说:“这个嘛……可以试试,可以试试。”他知道肖卫国咬住了他“讨不回债跳楼自杀”一事。

黄万金说:“董事长,哪个说尖地方撞人撅着疼?为啥非找针那尖的地方撞?你找个九十度的墙角试试,一撞就死,一点都不疼。”张元彪闭着眼、晃着头、摇着手地说:“不行,不行!90度太纯了。要是撞个头破血流、撞断两根排骨人还死不了,岂不活受累。”黄万金说:“一次撞不死,你接着搞沙。你要真想死就来个下定决心,酒打两斤,一气抽完,与墙拼命。”

胡必定说:“张老哥,哪个说喝闹药自杀人蛮难受?那他买的是地摊上的水货老鼠药,一把一把地吃都没事。你要想死我教你一招,到农资商店买‘喝必死’牌的敌敌畏,只喝一小瓶,就二两的量,保你立马翻白眼、吐白沫、蹬腿翘辫子。”张元彪笑着拍了一下胡必定的肩膀:“胡司令,你这是‘非洲娃子他爹——嚇(黑)老子’。又是翻白眼,又是吐白沫,听到就嚇人。这一招使不得,使不得。”

吴发源说:“老伙计,全厂就你贼,相比之下还是跳楼来得了撇。哪天你要跳楼最好先到厂广播站广播一下,老家伙们还想看个热门。咋样?计划哪天亮丰采、展舞姿,让我们再开眼界。”大型组和分厂内赶来围观的人吆喝起来,“跳!”“跳!”“跳!”“领导说话要算数!”“你还想不想在厂里玩?”……

张元彪身材高挑,举止落落大方,有一副十足的绅士风度,他曾获得“向阳轴承厂第一届交际舞”的冠军。跳探戈时他猛地一甩头,微微地弯曲左腿,轻缓地扬起右脚……那个悠美的舞姿给向轴人留下难忘的印象。此时大家想知道他哪天跳楼,想看他跳楼时是否像天使那样从容地扇动着翅膀。

张元彪捂着眼的双手在脸上展劲地摸了两下,当手落下时露出了一张难堪的、苦笑的、十分尴尬的脸,张元彪不好意思地说:“机修的小姐们、大哥们、老师傅们,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去年钱没要回来大家的日子不好过,请各位多多原谅,多多包函。”说罢张元彪对着一圈围观的工人作起了揖。机修的工人第一次听见张元彪这样称呼大家,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吴发源拍了一下张元彪的肩膀问:“伙计,到底哪天跳沙?”“我那是句屁话,你们高低莫当了真。”张元彪右手食指刮着眉毛,挖着脑壳,双眼不敢正视工人,那个形态仿佛说了谎话的学生娃子站在怒气冲冲的家长面前。“去年的那个形势实在逼人,不豁出命来干能行吗?当时我是壮怀激烈,求胜心切,但万万不该说那句连佛爷听了都不高兴的玩笑话。”

黄万金板着脸,“老领导,那能是玩笑话?”“不是玩笑话,是屁话,是屁话。”说罢张元彪正儿八经地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大型组的兄弟们,现在世道变了,言而有信的大侠信陵君早就飞天无影了,一言九鼎的义士平原君也入地无踪了。现在就是一个牛B哄哄、轻浮、狂燥、急功近利的时代,可我老张到底是个啥人,你们这些元老工人还不清楚?哥们,只当我放了个屁,臭一阵就过去了,千万莫当真!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明知张元彪那是句闹眼子的话,黄万金还是追着问:“老领导,到底哪天跳?礼拜四可是个黄道吉日呀。我瞄过黄历,那天适应自杀,跳楼的一板就死。这种好日子一耽误就得再等半年。”黄万金觉得这场好戏不应该到此幺锣,想逼着张元彪接着演。哪知张元彪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演员似乎看见黄万金给他递来下台的梯子,忙说:“我回去跟老婆商量一下,就是跳楼也该作个准备吧:是不是该洗个澡?见阎王穿休闲服还是穿西装?要不要与亲朋好友来个告别仪式?……到时候大家听通知,听通知。”说罢双手用力分开人群,朝着弃他不管、早已无影无踪的张华超他们追去。

看着张元彪远去的身影肖卫国无限感慨地说:“老天爷就是这样对待每一个人:成了器的,他改变不了你;还是陶泥的,他随意地塑造你。哎……这就要看你是青花瓷还是烂泥。”不管咋说,张元彪跳楼的事成了向轴老太婆饭后闲聊的趣闻、老头子茶余议论的往事。

张元彪在机修受到大型工人的讥笑,本来心情就不好的他憋了一肚子霉气。张元彪有生活经验,他知道体内的霉气迟早会引发毛病,而泄这种气“木香顺气丸”是不管用的,得用他自创的一种方式——练书法。张元彪对他办公室里张志新写的那幅“安和”的横幅早就失望了,那条横幅作为养生之道倒是个值得把玩的玉佩,但无论作为行动的指南,还是作为开窍的理论它都过时了。孔老二是千古大成至圣,但今天看来他的思想落后得很。不!应该说它太超前、太文明了:因为现在又回到了史前那个愚昧无知、弱肉强食、野蛮至极的社会。张元彪决定自己动手写两条字少点的条幅,他相信自己有这个才能。

张元彪的书法本来就有一定的功底。没写几张他自认为满意的第一幅字完成了。“与时俱进”四个字中三个有繁体,刚入门的书法爱好者都知道,繁体字比简体字好写,写出来更上眼。也可能是笔划多了出败笔的比例就少了,比方说“鱼”字,下面写面四点,其中一“点”点的不好看,关系还不太大,马马虎虎也行;如果写成一横,那一横要是败笔,整个字就成了臭鱼。

第二个条幅就不是那好写的了,应该说很难写,张元彪练了十几张都没得到满意的,这时他犯了书法的大忌:心情开始烦燥。书法与绘画极为相似:绘画讲究“喜画兰,怒画竹”;书法则有“喜写楷,怒写草,”但都忌讳烦燥。

张元彪的第二个条幅写的是“知不知知”四个字。这四个字有三个字一样,而且“知”和“不”没有繁体,所以不好写。一幅好的书法作品最忌讳里面同一个字用相同的写法,如书圣王羲之的名作《兰亭序》里十九个“之”字就无一相同。

这时副总汪剑推门进来了,去年张元彪打了败仗,收兵回营后又将管销售的大权还给了汪剑,他只信得过他。去年那一仗打得太惨烈了:随征的七个儿子死了四个,只剩下四郎、五郎、六郎;杨四郎在辽国入了赘,杨五郎在五台山出了家,唯一能传宗接代的只有杨六郎……。龙椅上的皇帝太昏庸了,皇帝身边的汉奸太歹毒了!哎……要不是自己这个“杨令公”脸皮子厚,早该一头撞死在李陵碑上。

汪剑一进办公室见地上桌子上到处是张元彪的书法作品,他脱口说了句“张总好雅兴”,说完便帮他收拾起来。他将那张写好的“与时俱进”放在一边,将其余打了叉的放在另一边。看到第二个未写成的条幅汪剑万分不解地问:“张总,这‘知不知知’是个啥意思?”

心情不佳自然少言寡语的张元彪回答他三个字:“你说咧?”汪剑是“老张派”的人物,得到老张的许可这位平日爱卖弄学问的副总推敲着说:“这四个字肯定是完整的句子,但要断句。我想有两种断法:一种是问答句,‘知不知?’‘知’。另一种是表达一个变化过程的陈述句,‘知,不知,知。’我猜想你写的是第二种,是这个意思。”张元彪反问他三个字,“啥意思?”

平日好为人师的汪剑说:“这话言简意赅蛮玄乎,有点像禅语。猛一看它与几个著名的哲学思想特相似:比方说与唯心主义的哲学大师黑格尔的‘正反合’;与辩证唯物主义的哲学大师马克思的‘否定之否定’;与我国古代既有朴素的辩证法,但基本上属于客观唯心主义的哲学大师老子的‘知不知,尚矣。不知不知,病矣。’蛮相似。总之这四个字内容丰富,哲理深奥,像我这个档次的人还真看不出个道道。我估计是这个意思:丢掉自己原来世俗偏见的‘知’;变成洁白纯净的‘不知’;然后再从头学习新东西成‘知’。”张元彪不置可否地一笑,嘴里不说一个字,心里觉得汪剑的理解极是。这高的悟性,当学生时肯定是个“跳级生”。

看到汪剑反复地看自己那几件雕不成器的“玉佛”,张元彪不好意思地说了三个字,“请赐教”。汪剑知道自己的斤两,在老张面前他不敢造次,他谨慎地说:“不敢,不敢。”但不卖弄一下学识他的舌头发痒,情不愿,心不甘。他像只图讨几个小钱的乞丐可怜兮兮、而不是大大方方地说:“不过我想提个小意见,不知行不行?”张元彪毫爽地说了一个“行”字。

拿到大款赏的银毫,汪剑心满意足、毫不保留地说:“难就难在三个‘知’字不能写成一样。你不妨换个写法试试:一个用楷书,一个用行书,一个用草书;或者一个写篆字,一个写隶书,一个写魏碑;或者一个写颜体,一个写赵体,一个写柳体。同样一个‘知’字采用不同的字体,或者采用不同风格的写法差异就出来了。大千世界,千篇一律的单调枯燥,极具个性方才有滋有味;必然的可以五色斑斓,但偶然的绝对大放异彩。”

听到这极具哲理的话语,即便心情不佳,张元彪不得不说一个“对”字。口里没多讲,但心里已感到汪剑是个内行。他对书法的历史、书法的流派、书法的审美就像古玩鉴赏家,能准确地说出面对的佛象生产的年代,使用的材料,价值几何,及升值的空间。求知欲强的人胸腔左边是一颗干海棉般的虚心,任何有水份的知识它都吸取,大到倾盆暴雨,小至点滴露珠。按照汪剑的意思张元彪试着写了几张,终于从中挑出了他认可的一幅。

张元彪把他满意的“与时俱进”和“知不知知”摊在办公桌上,左瞄右看,孤芳自赏,他心里充满欢喜,嘴巴却吝啬得出奇,从那条狭窄的缝里仅挤出“马虎”二字。

汪剑见老张购买了他地摊上的小商品,他自吹自擂的叫卖声更加响亮,“张总,你这两个条幅表达的思想搭配得蛮谐调,像蝙蝠衫配超短裙。”

从汪剑的点拔中受益匪浅的张元虎,还想从他那吸取更多的营养,但他十分小气的嘴巴只说了一个字,“讲”。

得到许可的汪剑毫无顾忌的畅谈他的思想,他说:“某人用鞭子狠劲地抽打你——要你‘与时俱进’。要‘与时俱进’就得放弃自己原有的政治观点,抛弃‘旧’的思想意识,由一个主义的坚定信仰者变成一个完全无知的苕货,也就是洗个脑。然后再由一个苕货变成一个新旗帜的追随者、一个新代表的信仰者,一个新观点的拥护者……。”张元虎知道汪剑是毛泽东的铁杆粉丝。自己原来不也如此……。但现在我老张改换门庭了,他肯定不知道。张元彪对汪剑的高谈阔论不置可否,嘴闭得紧紧的,但露出一脸嘲笑。

汪剑见张元彪完全不作声,便知道这是话不投机“一字多”,自己妄测老板的主义,没顺着他的毛摸,他心烦嘴不说。汪剑不好再议论了。

割完稻谷还得摘棉花,汪剑把找张元彪的目的讲了出来,“张总,银行这个月不给我们贷款了,他说我们欠的债太多。库存的轴承钢用不了两天了,但钢厂的口气比钢还硬,‘不给现钱决不发货。’土都埋到了脖颈,火都窜上了房梁,你老张一点都不慌?”

听到“火都上了房”,工厂将停产,银行不给贷款,张元彪跟凡夫俗子一样,绝对是坐立不安。此时说他“心如古井之水,不起半点波澜,”那是假话。即使是修佛练禅也有个时间过程,此时张元彪虽有向佛之心,但脚却在佛门之外。

张元彪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说:“我要能屙钱,我就蹲在这屙它三天三夜。哪怕直肠脱肛;我要能生四胞胎的大元宝,哪怕不打麻药,你给我割腹产都行:可我啥都不会。你要我到哪变钱?”

心里早有主意的汪剑试探着说:“厂里能否像九零年买钢材那样再搞一次集资?”

张元彪反问他一句,“你想可能吗?……绝对不可能了!这十几年举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特别是伦理道德,原来在天上,现在在地下,没法比。我晓得向轴的工人不像从前那样爱厂如家了,那时他们是工厂的主人:工厂兴,他们的脸像盛开的花;工厂衰,他们的心疼得像针扎。现在不同了,工人是奴隶,我们这些当权派是主人,地里的瓜长得再大是我们的,院里的枣结得再多也是我们的,工人没有口福,只有眼福。用时髦的话说,他们只能‘挂眼科’。现在担心厂垮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们。厂要真垮了,管你是车工还是铣工,工人到哪都是打工,那是‘一群老鸦往南飞——一模一样’。而我们当干部的就不行,像刘佑才、胡守志那几个挺着将军肚皮的人物,厂垮了他们能干啥?尽是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猪八戒还能舞个钉扒,吃的虽多了点把,但一天也能翻几垧地。”

汪剑叹了口气,“老板,你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搞到钱?哪怕是借高利贷咧。如今我们在外面还有几个亿的债权,一旦钱收回来了,果满筐谷满仓,又是一番景象。我们还是骑高头大马,穿锦缎绣袍,不再个破篮、掂个破碗沿街讨饭。”实在没有办法的张元彪不想理他,他朝门口摆了摆手说:“你走吧,我想想法子。”

一无所获的汪剑走了。张元彪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走着,心急如焚的他真是“土地爷扑蚂蚱——慌了神”,企业间的三角债像一团理不清、扯不断的乱麻,已把不少的国营企业活生生地缠死了。“大管家”为解三角债在长白山寻找灵丹妙药,转悠了年把,人参没挖到一棵,灵芝没采到一朵。

此时山穷水尽的张元彪打开落满灰尘的“电脑”,希望从中闪现出伟人指导性的语录。好久没清理垃圾,长期不格式化,该“电脑”的反应迟钝了,毛焦火辣的张元彪拍了它好几下,“雪花点”中才显现出《沙家浜》里新四军弹尽粮绝时,指导员郭建光所说的一段毛主席语录,“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恢复,往往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现在他老张也是弹尽粮绝,也需要再坚持一下。

有了阳光雨露,张元彪的主意像竹笋很快的从地下冒了出来。钱从哪里来?找诸侯要!此时不用他们小金库里的钱更待何时?张元彪选中了吕小平这只肥羊,决定拿他开刀。

张元彪一摇三晃地走进实体公司的办公室,吕小平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地接待了他。秘书给张元彪倒了一杯茶便出去了。吕小平不抽烟,但他知道烟民的口味不一样,就像酒鬼有的喜欢浓香,有的喜欢酱香,众口难调,所以一般他不给别人上烟。张元彪抽烟挺讲究:各地产的杂牌烟在他这个“老膏子”眼中是“汉洋造”,他不抽;他只抽美国产的“三五”烟,这个品牌的“卡宾枪”是他的最爱。

张元彪吸了两口“美国造”后开门见山地说:“小平,厂里现在资金蛮紧,银行已不贷款了,买钢材没有现钱别个不发货。咋办咧?你能不能拿点钱出来帮厂里应个急,厂里有了回款还给你,行不?”吕小平面色平淡地问,“要多少?”“一百万。”“一百万?”吕小平显得十分惊讶,“要是十万八万嘛,我还可以想想法。”

张元彪两眼死死盯着吕小平,好一会才冒出一句话:“机修小金库里还不多的是。”张元彪提到小金库,吕小平像学生伢见到作业本上打叉、像瘌痢头听到人家说疤,神情极不自然,顿时紧张起来,但久居官场的人物十之八九拿有“人艺”表演系的毕业证,他极为镇定地讲:“老板,你这话说的既不知情又不在理:第一,机修门市部的生意这几年是越来越不景气,实在办不下去我们早就把它撤了,我走的时候只剩下几个固定的老客户。再说隔三岔五地给职工分东西,像一日三餐成了习惯,一餐不吃工人就叫唤,出的多进的少,现在帐上是‘久旱的堰塘——石枯水干’;第二,机修门市部的帐本和小金库的钥匙我早交给赵得胜了,小金库就是有一百万……‘铁路上的警察——各管各的一段’,我说了不算。”

张元彪好声好气地说:“我不要你的,莫嚇得不得了,我给你打借条,行不?”吕小平翻着白眼,二球劲十足地说:“我没有。你要我拿啥借给你?”

张元彪的语气有点提高,“我是干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当过总经济师。你能糊弄别人还能糊弄我老张?你吕小平手里没有百十万我能上这来求你?不说机修的门市部,这两年你们新东方机械厂肯定赚了不少钱:新东方的产值不交税;新东方的机床是厂里撤销各分厂机修站时从中挑出来的好设备,是按废铁价卖给你们的,根本不存在折旧费;你们用的水电是从厂里引出来的,你们几时付过钱?你们就是开点工资,买点材料,你们赚海了!这个时候你不割点肉,放点血,不够意思吧?还怕我老张是‘刘备借荆州——只借不还’?莫嚇得慌,连本代息我还你。”

吕小平理直气壮地说:“此话不假,新东方这两年是赚了点钱。可新东方是股份制企业,不是全民所有制企业,这一点你老张一定要搞清楚。新东方赚的钱咋分?几时分?是要股东大会决定的,我说了不算,你老张说了也不算!”

狗日的,混得出息了,敢公开跟我老张叫板了。“我老张说了也不算?”张元彪心头的愤怒之火“呯”的一下燃烧了起来。

张元彪感到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他恶狠狠地说:“吕小平!我看你今天吃错了药,该吃泄药你偏要吃补药,该吃打胎药你偏要吃保胎药。明道说,你借还是不借?”吕小平的语气有点软了,“你这个人才怪,天下哪有硬逼着别个借钱的事?”

张元彪恼着脸说:“你刚才咋讲的?‘我说了不算,你老张说了也不算。’那个意思是说有,但不想借。”吕小平像弹簧变化无常,这会又变得毫无畏惧,“刚才我是这样说的。是有点把不想借的意思。你能咋样?”吕小平这只倔驴就是不过那个小水沟,它要跟主人犟到底。

张元彪站起身来猛地一拍桌子,杯盖从杯子上愤怒地跳了起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它掉到水泥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张元彪咬牙切齿地说:“我能咋样?你吕小平应该清楚,你们新东方的第一大股东是实体公司;实体公司是向轴的体外分公司,属向轴领导;而我老张现在还是向轴的董事长:万山脚下还是我老张说了算!给你根丝线你想开绣坊,给你点颜色你想开染房,给你根鸡毛你把它当令箭,给你把水果刀……你敢捅我老张!你真以为我老张拿你没法了?哪里来哪里去,明天你就回机修上班,我把你一捊到底,看你还敢翻锹。”说完张元彪“哼”了一声走出了吕小平的办公室,肚子气得鼓鼓的,像个孕妇。

气,得出;钱,还得弄。机修小金库里有多少钱,张元彪确实不清楚;就是有,吕小平不出面也拿不到手。新东方肯定有钱;有多少,也不清楚:张元彪想到调厂办主任吴中杰去实体公司任经理。

吴中杰觉得厂办主任的权力是挺大,但像吃火锅,在上面只能捞点油花,鱼圆子、肉疙瘩尽沉在底下。他早就瞄到实体公司老总这个位置,多次向张元彪表达过这一意愿。

吴中杰一上任马上查帐,这几年新东方确实盈利不少,但帐面上没钱:它赚的钱除了分红、购置了几台大型设备外,全部投到在建的新厂房上了。张元彪得知这一消息,“弹尽粮绝”的他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下去了,任何“努力”都是图劳。他的心跳加速了,血压升高了……,张元彪住进了医院。

吕小平被张元彪一捊到底,又回到机修。吕小平精心培养的一把手赵得胜将他安置在经营科(就是原来的门市部),在胡科长手下“听差”。赵得胜和胡科长把他当佛爷供着,不敢使唤他,不敢得罪他,更不敢往死里踹他。他们生怕哪天张华超当了董事长,决定让吕小平“二进宫”,那他们就吃不了兜着走。

得知张元彪住院了,张华超率领几位厂领导到医院看望他。众领导看到病榻上的张元彪憔悴了不少:好久没刮的胡子支棱在脸上,像密密麻麻的树桩;好久没理的头发花白了不少,一沿圈显得挺长,但盘踞在中央的少数顽固分子坚决不投降——死活不长……。大家顿生怜悯之心。

张华超对张元彪说:“张总,厂里的事你不要再操心了,这样你康复的快些。即使出了院也不要急于上班,找个好地方疗养三五个月再说。这几年你为向轴操碎了心。哎哟……油都熬干了。”众领导有同感:这个说是该好好疗养一下,身体是工作的本钱;那个说老板的脊梁骨是向轴的顶梁柱,垮不得……。

张元彪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在向轴一手遮天长达十三年的他作出了一项慎重的决定:“我不在厂的这段时间,一切华超说了算……。”此时的张元彪极像1948年主动下野的蒋总裁:毛发无几,面容憔悴,焦头烂额,万般无奈。

张元彪的这一决定使张华超惊喜万分,因为他这个当了几十年太子的雍正爷朝思暮想的就是这一天。话别前张元彪对心情极好的张华超说:“华超,我那间办公室放在楼中间不方便,东来西往的脚步声让我心烦。你帮我挪个窝,搬到西头去。咋改装叫刘有豪来找我。”张华超答应了。此时刘有豪已从钢球厂调回向轴,仍任厂基建处处长。

张元彪出院后到了个神秘的地方疗养,那是哪?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弃马列另择师傅   承恩寺皈依佛门

张元彪在向轴的医院住了半个月,病情大有好转,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吃馍喝汤似地吃西药喝中药的作用,他认为这得归功心理疗法——药疗不如食疗,食疗不如心疗:这半个月每天晚上入睡前他都学他老娘那样双手合十地念五十遍“阿弥陀佛”,扳着指头数数他已念了七百五十遍。真是天人感应,每天梦里都有人上门与他屈膝谈心、指点迷津,来者不是大慈大悲的佛祖就是救苦救难的观音。可一觉醒来,虽然神清气爽、心情愉快,但眼前的景物依旧,梦中的导师却无影无踪,这南柯一梦总让张老总耿耿于怀。

出了院上哪里去疗养?江西庐山、洛阳龙门都有向轴的疗养所,但那个档次太低,他不想去。他想去“八一电影制片厂”HB基地内风景秀丽的名胜古迹、全国百家佛教旅游胜地之一的承恩寺。

八十年代向轴效益好时在离厂六十公里的制片基地租了几间房子,安放了二三十张席梦思床,建了个职工疗养所。向轴在职的老工人轮流去那住一个星期,疗养一下身心:制片厂不远处是“八一水库”,那是个钓鱼的好去处,到此疗养的男士十之八九带有钓鱼杆子;愿意观赏风景的,周围非山即水,一座天然的大公园;愿意烧香拜佛的,可天天去承恩寺,很近,就在摄影棚对面。张元彪此行既不想钓鱼又不为踩青,他意在那位梦中常到他家串门、关系日愈亲密、但形象仍然模糊不清的佛门领导。

承恩寺建于隋朝大业年间,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改革开放以来,信徒往返如鲫似蚁,梵音绵延终日不断,香火缭绕长年不息……,承恩寺被评为中国百家佛教圣地之一。

承恩寺位于五朵山北麓,五朵山聚气藏风,大势峥嵘。它附阴抱阳,风景秀丽:白鹭飞来栖桧柏,松鼠时复挂藤萝。日照晴林,绵绵千条红雾绕;风生阴壑,飘飘万道彩云飞。百鸟乱啼青竹里,锦鸡争斗野花间。崖前草秀,山顶梅香。幽兰清淡淡,荆棘密森森。满山是绿的槐,斑的竹,青的松,依依千载斗秾华;白的李,红的桃,翠的柳,灼灼三春争艳丽。五朵山实乃风水宝地一块,佛教“丛林”一所。

一千多年,到承恩寺只有一条小山路,清晨,香客背负朝阳,乘着东风,沉浸雾霭,进山朝拜;看似紫气东来,鸿运滚滚,实为迷途羔羊,孽障重重:承恩寺便是他们去烦恼、脱苦难、求超渡的地方。承恩寺的山脚下便是“八一水库”,水面烟波浩淼、雾气弥漫。水库对面隐约可见假山嶙峋,曲道通幽,修竹丛丛,古柏苍松……,仿佛是灵山仙境,佛祖释迦牟尼每天在那丛林中教学讲经。此时站在岸边的信徒无一不期盼着早日大彻大悟:只有觉而不迷,正而不邪,净而不染,才能看透红尘,跳出苦海,到达彼岸。

得知向轴的董事长张元彪要到承恩寺游玩,寺里的方丈净空大师极为高兴,他要盛情接待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大施主。

当年向轴在制片厂内办疗养所是一花引来百花开,众多效益好的大国企接踵而来。解放了思想的国人像刚走下“破四旧”号飞机的游客,又急匆匆地坐上老牛拉的破车,欢天喜地地驶进佛门。然而佛门内的一切他们并不陌生,又是磕头祈福,又是烧香许愿……,就像进了迪斯尼乐园,玩的都是钱。承恩寺的香火越来越旺,最让主持和尚高兴的是那每天填得满满的“功德箱”。

吃罢午饭众僧忙着清理山门,洒扫庭院,之后净空大师率领他们到制片厂大门口恭候贵宾,那个阵势像少林寺的武僧在山门外迎接唐王李世民。下午两点整,秘书兼保镖陈胜利开着豪华的“别克”小轿车载着张元彪一家三口大驾光临。

看到佛门的方丈率领众僧在恭候自己,仿佛是一品大员在恭候七品县令,张元彪诚惶诚恐,受宠若惊,他快步走向净空大师,当走到离大师两米处他又停下来,他和大师互相打量着对方:张元彪是大师心中慷慨大方的施主,大师是张元彪朝思梦想的偶象。

净空大师看到张元彪果真一表人才。个子高大,身材匀称,眉清目秀,鼻隆口方;因操心过度而早谢华发,因积虑深重而面容憔悴;额头深深的沟纹显示了岁月的沧桑,世道的艰难;嘴角浅浅的微笑饱含着千种的苦涩,万般的无奈;他身着西装,但内心空虚,无安无乐;脚登革履,但举步唯艰,畏首畏尾:好一副迷途羔羊,待渡凡夫的模样。

张元彪看得出净空大师的年龄至少在九十开外,他个子不高,身躯因人已成精早已萎缩;他面容清瘦,颧骨因天庭饱满更显凸出;两道雪白的寿眉特长,向下已超过了眼角,格外引人注目;他两眼虽小,但炯炯有神,可见精气充沛;他双耳极大,但仍在生长,非要垂肩不可;他面色红润,皮肤细腻,这是不染世尘、未浸风霜的表现;一领袈裟虽旧,但干净整洁,一双僧鞋已破,但打有补丁:真是菩萨再世,罗汉现身。

净空大师将张元彪的形象摄入眼底后,便双手合十、微闭二目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宏亮的声音把张元彪从凝神贯注中唤了出来,他忙走上前握住净空大师的双手说:“有劳大师远迎,晚辈惭愧至极。”净空答道,“张总光临山庙,蓬荜生辉,难得,难得。”张元彪感到大师的双手骨骼粗大,但肌软肤滑,他知道这种“软弱无力”是练武的出家人的一种含蓄。

净空大师带着众人沿着制片厂的中央大道走向承恩寺,大道的左侧有一条水渠,渠里长年不断地流淌着五朵山冬暖夏凉的泉水。大道的两侧长满参天大树,树木已经发芽,要不多久就长得像张天网,游客可以在下面纳凉。大道两边尽是制片厂的解放军战士种的兰花:墨兰早已凋谢,春兰正在怒放,蕙兰含苞欲开,建兰刚吐花剑。这道,这渠,这水,这树,与杭州灵隐寺前的景色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大道的尽头是摄影棚,摄影棚的对面是承恩寺的山门。

山门内的第一座建筑是天王殿,尚未迈进槛便可看见一尊弥勒佛的塑像,笑容可掬的弥勒佛是位人见人爱的佛爷:他肥头大耳,笑脸常开,不拘小节,敞胸露怀;他手捏佛珠,半坐半卧;不怕非议,敢露肚脐。(封建礼节要求男不露脐,女不露皮。)

净空大师指着弥勒佛对张元彪说:“世人都讲弥勒佛‘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笑口常开,笑世间可笑之人。’弥勒佛在我佛门代表平常心,喜悦相。弥勒佛时刻告诫我们,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要有包容心。凡事不可较真,莫生烦恼,不动肝火,勿发脾气。你瞧,这位佛爷正在告诉每位游客:你要有我这个肚量才能立地成佛啰。”

张元彪说:“大师讲的极是。心宽体胖嘛,弥勒佛这个福相确实令人羡慕。弥勒佛天天吃斋还长得这身好膘,多愁善感的凡夫俗子就是顿顿吃肉,他也不长肉。大师,这是不是因不同,果亦不同?”张元彪不自觉的搬出了唯物辩证法的因果关系。

净空大师满心欢喜,他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的法号,“张总的根基深厚,悟性极高,倘约参禅修我佛法,必成正果。”张元彪谦逊地说:“大师过奖了。”

天王殿两边的墙壁下分别站着四大天王,天王们形象高大,腰粗膀扎,怒目圆睁,模样吓人;他们衣衫鲜艳,丝带飘舞,仙气袅袅,栩栩如生。夜深人静的时候如果他们活动起来,哪怕是不言不语地打套太极,或者压低嗓门的窃窃私议,仍能吓破人的胆、夺走人的魂。这一恐怖情景世上唯有弥勒佛不在乎。张元彪对净空发问:“大师,慈悲为怀的佛门之中为何竟有这般凶神恶煞?”净空答道:“张总搞错了:‘人不可貌相’,佛更是如此。当你明了他们手中所持何物后,你便知晓他们的心地是何等的善良。”

张元彪看到他们手里分别拿着琵琶、剑、蛇、伞,便不假思索地说:“他们拿的都是降妖伏魔的兵器。”净空微微一笑,笑中不带丝毫的轻蔑,“张总,你错了。”净空指着手拿琵琶的那位天王说:“这是东方天王,又叫持国天王,在佛门代表负责任。对小家庭而言,他是当家的婆娘;对大公司而言,他是一言九鼎的董事长;对国家而言,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此天王教导我们:社会上每个人都有特定的职责,每个人都要尽心负责。他手里拿的琵琶代表做事情不可操之过急,要遵循‘中道’。不能过,也不能不及,像弹琴一样:琴弦松了,弹不好;紧了,它会断掉。佛法讲的‘中道’就是儒家的‘中庸’。”

张元彪若有所悟,“看来我怨枉了这位天王。如此说来他不光有颗负责的菩萨心,还很懂工作方法。他若转世,到我们向轴当个总经理肯定称职。”净空微微一笑,道了声“阿弥陀佛”。

净空指着第二位拿宝剑的天王说:“这位是南方增长天王,他手里拿的是一把智慧之剑,意思是‘快刀斩乱麻,慧剑断烦恼。’断烦恼是修佛法的第一步,断了烦恼人才清静,清静了才会产生般若智慧,才能大彻大悟。”

净空讲完,静静地瞄着张元彪。受到点拨的张元彪说:“我原以为这位瞪眼执剑者在大耍淫威,他恶狠狠地对妖魔鬼怪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给老子留下孝敬钱’,极像时下那些擂肥、宰人、放血、敲竹杠的强盗。想不到他也是位满怀佛心的善者。就是猴子不吃人,身相太难看了。”净空微微一笑,念了声“阿弥陀佛”。

净空指着第三位身缠一条蛇的天王说:“这位是西方广目天王,他身上缠的是条龙。龙跟蛇是一样的意思,代表变化,我们常说‘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位天王手捏着蛇的七寸,表示现实社会中的一切人、一切事,无论你怎样变化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长着一双火眼,世上的万物他看得一清二楚,应付得游刃有余。”

净空讲完,默默不语地看着张元彪,经过指教的张元彪说:“真有意思!我原以为这位广目天王是江湖上打把式卖艺的。他利用些许雕虫小技来行骗,哄你掏腰包,是个下九流的人物,没啥本事。你要不掏钱他就拿蛇嚇你,‘咬你!咬你!’想不到他还是位慧眼识珠的‘打假专家’。现在的凡夫俗子确实需要一双慧眼,需要‘广目’。现在的人心像洗干净了的猪肺,没有一点血色。昨天我还买了两条假冒的‘三五’烟,一抽觉得味不对,又上当了。”净空大师听罢笑了笑,闭目合十又念了声“阿弥陀佛”。

净空指着手拿一把伞的天王说:“这位是北方多闻天王,他手里拿的是把伞,伞是遮阳挡雨的,那个意思表示千变万化的现实世界存在着金钱的诱惑,美女的骚扰,功名的误导,我们在广学多闻的同时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健康的心肺,防止雾霾的伤害。‘晴带雨伞’,‘警钟长鸣’,很有必要。”

听罢净空的介绍,联想丰富的张元彪脱口而出:“看不出这位天王竟是拒腐蚀的英雄、永不沾的好汉,由此可见佛门内天清地净,政通人和。搁到如今的人间,他绝对是凤毛麟角,稀世珍宝:像马王堆出土的金缕玉衣,只能深藏在故宫的地下室,而不能让普通的游客观看;摆上拍卖行的柜台那更是无稽之谈。”净空听罢微微一笑,笑毕仍然不忘道一声“阿弥陀佛”的佛号。每天必道多少声“阿弥陀佛”,佛门修净土宗是有规定的。

从天王殿出来,净空与张元彪一边走一边聊,张元彪说:“大师,我对佛教了解的太少,像这四大天王明明是心地慈悲的菩萨,我却把他们看成凶神恶煞。我对四大天王和他们拿的琴、剑、蛇、伞是从小说《西游记》中了解到的。玉皇大帝派四大天王捉拿花果山的造反派孙悟空,他们手拿的琴、剑、蛇、伞就是兵器。比方说琴,东方天王一拨琴弦,‘嗡、嗡’之声令众小猴子头晕目旋,丧失了战斗力,被天兵天将一一捉拿捆绑,孙悟空神通广大不怕琴声。吴承恩在《西游记》里编写了不少有悖佛法、玷污佛门的故事,这部所谓的名著不知蒙蔽了多少凡夫俗子。听说他的子孙遭报应成了哑巴,看来天意不可违呀。”

净空大师听罢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后说:“张总以慈悲为怀,有菩萨心肠,实乃我佛门中人。只是对佛法了解的太少了。”张元彪试探性地说道:“大师所言极是。元彪茅塞未开,尚待启蒙,若大师有空,能否指点一二?”净空答道:“张总天生聪慧,一点即破,一说就通。张总若有心入我佛门,大道在你脚下,钥匙在你手中,老纳我将不遗余力地为你披荆斩棘、提携引路。”张元彪心里有了数——佛门对他敞开了。

众人步出天王殿,绕行放生池,穿过玉碣亭,攀登百步梯……一路边走边聊,兴趣盎然,谈笑风生。沿途几十棵饱经沧桑、姿态各异、名目不同的千年古树像行将就木的老人,漫不经心地瞟视着他们重孙的重孙:这条小石道上一步一叩首的香客他们见过,哭得眼泪淌鼻涕流的信徒他们见过,方丈亲自迎来送往的帝王将相、达官贵人他们见过……,他们眼中的人不分三六九等,一个球样——长着一颗欠敲的木鱼脑壳。

寺庙群中最高的建筑大雄宝殿正中供奉的是一尊坐佛,此佛的身高达两丈开外,那模样、那衣冠、那神态世人确不多见。张元彪细细地瞻仰后感到惊讶,“我从没见过这位大佛,请大师介绍一下。”

净空说:“佛教在中国有十个宗派,每个宗派供的佛不同,每个宗派都有它所依据的经典与修学的方法。本寺最初修的是华严宗,华严宗所依的三宝:佛,是毗卢遮那佛;法,是《华严经》;僧,是文殊、普贤。眼前的这个佛就是毗卢遮那佛,他是过去佛。佛不讲经,僧替他讲经。所以一般庙里供的是一佛多僧。本寺这尊毗卢遮那佛全国少有。本省是最大的。我是修净土宗的,是外来的和尚。净土宗依靠的佛宝是阿弥陀佛,法宝是《无量寿经》和净土五经一论,僧宝是观音、势至、文殊、普贤等菩萨。

“现在我国汉人区主要修的是净土宗,藏人区主要修的是密宗。佛门各宗派法理无穷,但九九归一,修的都是‘觉、正、净’。所不同的是各宗派进入佛门所选的门道不同:在中国大乘宗派里禅宗选择由‘觉’门进,要求先大彻大悟,明心见性;天台宗、华严宗、三论宗、法相宗等选择由‘正’门进,即依据经典的教训来修正见解、思想、言行;念佛的净土宗和密宗选择由‘净’门进,先修清净心。入的门不同,但功效完全一样。没进门时各人的‘觉、正、净’不同,生、旦、净、末、丑都有;进门后一旦成了正果,全是一身的佛相、佛光、佛气。”

张元彪问道:“修学佛法选择的门道不同,是否因各人智商的高低而定?”净空回答:“张总问的很好。欲从‘觉’门进,必定是心地清净,上根利智,聪明过人,否则是进不去的,就像七八岁的神童直接上大学而不需读初中、高中。六祖在坛经里说,他接引的对象是上上乘人,如果不是上上根基,这个‘觉’门是走不通的,进了也会碰壁,修了也不开悟。而‘正’门一般的根基可以走,但时间长,路途远,得按部就班地从幼儿园读到小学,再读中学,大学。净土宗和密宗由‘净’门进,专修清净心,在这末法时期,万花纷谢一时稀,唯此二宗残存于世,实有它的道理:恐龙巨大,食少它必饿死,末了绝种;阳春白雪,曲高和者必寡,最终失传。专念“阿弥陀佛”的净土宗比藏传密宗摄受的还要广泛,成果显而易见,更容易得到清静心。张总天资聪慧,一点即通,若修我佛法,依老纳之见从‘觉’门进较好。”

能阐述佛家各宗派入门之道路,能辨别各宗派修学之难易,能明了各宗派殊途之同归,净空大师实乃得道之高僧。他与那些一心只念“阿弥陀佛”,对“佛”、“佛法”、“佛教”、“佛经”一问三不知的小和尚相比,真有天壤之别。张元彪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大师,遇到了梦中与己交谈的人,心高气傲的他对大师肃然起敬,学佛之心油然而生。

大雄宝殿内两侧立着众多的菩萨:有的面目狰狞,有的慈眉善眼,有的张牙舞爪,有的端正打坐……神态各异。净空大师说:“佛教是讲师道的,修得‘正觉’便是罗汉,相当现今的学士;修得‘正等正觉’便是菩萨,相当现今的硕士;修得‘无上正等正觉’便成了佛,佛相当现今的博士:所以世人对长相千姿百态的佛门中人切不可以貌相取。纵然是初位的菩萨,刚刚破一品无明,证一分法身,他的心也是真心,绝无虚妄;是善心,大发慈悲;是美心,普渡众生。”

瞻仰了大佛与众多的菩萨后,绕了个弯便来到大雄宝殿的后门,面对后门,也就是在高大的毗卢遮那佛背后有一个矮小的佛龛,那佛龛像专为女士设的试衣间,佛龛里供奉的是佛门中唯一的女士——观音菩萨。与毗卢遮那佛背靠背坐着的观音还没大佛的一半高,后门的光线本来就不充足,加上佛龛的笼罩,“年年十八”的观音显得面色昏暗,身材矮小。

张元彪看见两个乡下人十分虔诚地在观音相前烧香磕头,他万分不解地问净空:“大师,为何人们对观音菩萨总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比方这两位香客,在前门毗卢遮那佛那他们不上香磕头,偏偏跑到后门观音菩萨这来上香磕头?”

净空大师说:“问的好。你先看看佛龛两边的对联再说。”由于年久失修,加上光线昏暗,张元彪费了好大劲才看清楚:左边写的是“问菩萨为何反坐”,右边写的是“因众生不愿回头”。念完这对联,张元彪不禁肃然起敬,他对观音菩萨有了新的认识:一位女性,为了拯救沉浸在苦海里的芸芸众生,她不坐大堂,偏寓后门;她苦口婆心地规劝凡夫俗子自觉,孜孜不倦地开导他们醒悟;她不与众多的男士争名夺利,抢占好的席位;不以沉鱼落雁的姿色哗众取宠,博取更多的供奉;她不突出自身,甘做幕后英雄,有集体主义精神,只为佛门争光;为了人类她宁可“反坐”,宁可憋屈……这是何等高尚的精神。

通过观音菩萨,张元彪似乎看到那个完全陌生的西方世界里竟有他十分熟悉的白求恩的国际主义思想,雷锋助人为乐的行动,张思德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张元彪仅仅上过佛教的“学前班”,但他知道佛教沉淀着厚重的文化,有许多“经”、“典”、“史”、“籍”为他所不知,但管中窥豹,仅一个观音菩萨就让张元彪相信那个全然不知的极乐世界就是他向往的世外桃源。张元彪由衷地说:“真不愧是位心地善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哪天我老张恶运临头不知她能否帮我一把?”净空毫不犹豫地回答:“肯定会。”

大雄宝殿的右边是钟楼,钟楼坐西朝东,是偏楼。钟楼比大雄宝殿矮小不少,如果说大雄宝殿是五星级的大酒店,钟楼便是无星的小旅社。钟楼供的是佛祖释迦牟尼,佛祖的坐像高不过两米,与毗卢遮那佛相比只能算个侏儒。佛祖的衣衫光不鲜、色不艳,没上金粉,抹的彩漆,掉色之处可见黄泥,与毗卢遮那豪华大气的服饰相比,释迦牟尼像个要饭的。佛祖面前连个摆贡品的供台都没有,仅有一个香炉和一个蒲团。门外汉张元彪不解地问道:“大师,释迦牟尼既是佛祖为何居住的是偏楼?佛祖的像也没毗卢遮那的雄伟高大、气派威严,难道佛界不分主次、尊卑、贵贱?”

净空答道:“张总问的极好。我佛门之内朗朗乾坤,确实没有高低之分,佛、菩萨均为平等。这就是《华严经》上讲的主伴圆融——以一个为主,其他均为伴。如果我们以本师释迦牟尼佛为主,诸佛都是伴;同理,以毗卢遮那佛为主,其他的佛包括释迦牟尼佛都是伴。佛如此菩萨也是如此。假如我们以观音菩萨为本尊,其他的菩萨都是伴;以地藏菩萨为本尊,观音菩萨就是伴。佛的经典也是如此,我们以《无量寿经》为主,一切经都是伴;以《金刚经》为主,《无量寿经》、《华严经》、《法华经》都是伴。这样才显我佛门之内真正的平等,真正的自在无碍。张总久居尘世,沉浸宦海,肯定经历了等级森严之折磨,饱受了法权无限之痛苦。悲哉!哀哉!”净空说完,闭目合十,道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张元彪略有所悟,“看来用世俗的眼光瞄神圣的佛地总是迷惑不解。当年国军的高级将领西装革履地到延安,看到毛泽东穿着打补丁的衣裤在抗大教学;看到延安的官兵平等;看到根据地的政风清廉:他们像进了世外桃源。用‘国统区’的眼光看革命圣地,他们当然感到稀奇,甚至不可思议。我觉得佛门与当年的延安都是极乐世界,要看清其本质,看清其真像,一定要站的高,一定要客观,不能固执己见。世俗的偏见会产生误解,传统的观念将得出谬论。大师,我的认识对吗?”

净空点了点头说:“张总讲的极是。这种观点也是修我佛法的般若智慧。”张元彪感到迷惑:何谓般若智慧?

三声宏亮但又不乏深沉的钟声从钟楼上传了出来,这钟声振荡着山谷,振荡着庙宇,振荡着每位僧俗之人的心灵,这是游客花两块钱,撞三下钟,许下了一个心愿。听到由钟里发出的连绵不断的“嗡嗡……”声,张元彪脱口而出:“好一口神钟。”净空大师闭眼合十道完佛号“阿弥陀佛”后说:“这不是钟声,是我佛释迦牟尼在讲经。佛祖一般不讲经,钟声就是他讲的经,所以钟楼供的都是佛祖释迦牟尼。”

净空陪着张元彪沿着楼梯拾级而上,梯阶既高又宽,张元彪抬腿感到费力,净空大师却轻松自如。上完二十四格楼梯就能看到二楼四根粗大的立柱间悬挂着一口大铜钟,那大铜钟仿佛是佛祖用电线连着的高音喇叭,而那能延续十分三十秒的“嗡嗡……”声则是他用印度语向苦难深重的凡人宣讲佛门的教义。净空说:“这口钟铸于隋朝,重十万斤,钟身铸满梵文:这口钟之大、之重、历史之悠久国内实属罕见,本省绝无仅有。”

待到钟声完全停住之后,净空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张元彪说:“张总是否许上一愿?”张元彪一边说“行”,一边掏钱。净空忙说:“张总算得上本寺的大施主,这个礼数就免了吧。”张元彪说:“既然佛门讲究平等,我也不能破了规矩,还望大师笑纳。”小和尚见净空点了点头,便收下了张元彪递过来的钱。

张元彪手扶撞杠,微闭双眼,凝精聚神,口不出声地念道:“佛祖保佑元彪脱离苦海,不受煎熬。待我安稳的退休后天天给你上香进贡,年年为你粉刷金身。”许完心愿,睁开双眼,他使劲地撞了三下钟,这个简单的程序仿佛人不太熟,有些话不便当面讲,而用手机给他发个短信。写完后按了一下“确认”键,钟声停止了,表示佛祖看到了短信,收下了“雅贿”,张元彪放心了。

出了钟楼,大师又带着张元彪一行观赏了玉带瀑、一线天、五眼泉、六角井,以及后山坡上的隋阳公主墓和稍远点的闯王寨等名胜景点。从闯王寨归来日头快要落山了,行走了一天急着回家的太阳无精打采地悬挂在山顶,它口干舌燥的脸庞通红通红的,极像一个腌到了时候的、吃鱼虾下的鸭蛋黄。

已感到疲惫的张元彪对净空说:“大师如此高龄还为我们当了半天的导游,元彪深表歉意。”净空十分盛情,“地主之宜不足挂齿。要不我吩咐僧厨为几位做点斋饭,吃了再走?”张元彪犹豫了片刻,终于十分冒昧地说出在心里藏了几年、此刻实在憋不住的那些话,那个心情就像当年他忐忑不安,心藏狂跳不止地对他钟情已久的王素珍说,“素珍,嫁给我吧?”至关重要、决定一生的话说早了花没开,无意义;说晚了瞎球搭,果都掉了。

张元彪说:“斋饭就免了。大师,我将他们送走后想去禅房听你讲经说法。我心结已久,痛苦至极,早想跳出红尘皈依佛门,今若得大师指导,解我倒悬之苦,救我燃眉之急,使我获得新生,元彪的感激之情无法用语言表达,来世愿当牛做马……。再说方丈之地,青灯之下,得高僧耳提面命,茅塞顿开,岂不为人生快意之事?不知大师能否成全我的美意!”

听罢张元彪的这番言语,净空知他求佛心切,便说:“张总肯入禅房听老纳说法,老纳实在高兴,求之不得。但寮屋实在简陋,怕委屈了张总大驾。”张元彪忙分辩说:“哪里的话?当年我进向轴时住芦蓆棚,睡地铺,喝沟里的水……比大师住禅房不知艰苦多少倍。现今我肉体尚能吃苦,只是灵魂受不住煎熬……,此种心情望大师理解。”净空闭目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的法号后说:“张总随意。”

张元彪一行四人在制片厂门口的一家餐馆吃了晚饭,饭后张元彪叫小陈开车把她母女送回厂,并吩咐道:“明早七点开车来时莫忘了把我办公室书柜里的两盒西湖龙井茶带来。”小车开走后张元彪乘着月光孤身一人返回承恩寺,此时他的心情异常激动,甚至有点紧张,仿佛七岁的孩儿第一次挎上书包步入学堂。

净空的寮房确实是个“方丈”之地——不过一平方丈。因为主人是单身,屋里除了吃饭的筷子成双,其余的东西都是单:一张小床,一个小衣柜,一个小方桌,一个小方凳……。小和尚引张元彪进来时净空在方凳上打坐,他直着腰板,盘着两腿,合十双手,微闭眼睛,一动不动地聚精养神。

张元彪用目光扫视了四周,小屋的五脏六腑历历在目,几件十分陈旧的家俱随便哪一件都是爷字辈的皓首老翁:常接触的地方像人的手掌,被摸得光滑锃亮,不常接触的地方似人的手背,颜色不鲜,寿斑点点。但这简陋的方丈之地闪耀着佛光、充满佛气:小方桌上的文房四宝,说明主人的文化极高;床头挂着一支箫,表示主人的雅兴不小;墙上挂着几首禅词,象征主人的佛学极深。特别是那首“一世枯荣无异同,白年哀乐又归空。夜阑鸟鹊相争处,竹下真僧在定中”写得真好!这岂不是眼前净空大师的真实写照?

张元彪轻轻地走近净空,小声地说道:“大师,我来了。”净空知晓后一边极力地向上拔着身驱,一边深深地吸着气,当他分三次吐完吸入丹田的这口长气,高声道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后便睁开了双眼,张元彪见他两眼精光四射,神采奕奕,便知他消除了疲劳。他向净空深深地鞠了一躬,十分虔诚地说道:“晚辈静听大师教诲。”

哪知净空像刚睡醒似地问了一句极俗气的话:“张总吃了饭没有?”张元彪回答说:“吃了,大师您呢?”“我持午六十年了。”张元彪甚为不解,“大师,何谓持午?”“就是吃了中饭后不再吃东西。”张元彪接着问:“难道持午也是一种修行吗?”“是的。吃饭对凡夫俗子来讲是一种享受,对我佛门中人来讲是一种修行:所吃的食物,对自己口味的、爱吃的不多吃一口,这是持戒波罗密;不对口味、不喜欢吃的还是欢欢喜喜地把它吃下去,这是忍辱波罗密;时鲜味美、人家喜欢吃的让别个多吃,这是布施波罗密;食物好恶,于心不动,这是禅定波罗密;知食物是缘生,好恶在于心,心起分别,食物才有好恶,随缘进食而不舍,知食物性虚,如幻有空花而不取,这是智慧波罗密;每次进餐都保持这样的心态,而且对饮食越来越淡漠,这是精进波罗密。平平常常的一餐饭,就把‘六度’修圆满了。吃饭是世间法,晓得了怎样吃饭,不就晓得佛法了吗?当今的小混混如果每天看三遍《刑事法》,绝对不会去骂人打架。”

张元彪问道:“大师,什么叫‘波罗密’?”净空回答:“波罗密是印度话的音译,翻成中国话的意思是‘渡到彼岸’。上面讲的六个‘波罗密’也叫‘六度’,是由六种方法从迷惑的此岸渡到觉悟的彼岸,从烦恼的此岸渡到清净安乐的彼岸,从生死的此岸渡到涅槃的彼岸。因此,修学‘六度’就是行菩萨道;行菩萨道必须在日常生活、工作中落实‘六度’。”

“哦,”张元彪有所明了,“佛教如此博大精深,连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细节都能修行佛性,元彪实在孤陋寡闻,望大师多多指点。”

净空看着张元彪虚心的样子微笑着说:“‘六度’只是我们修行的一个小内容,要真正的了解佛教的博大精深,我们还得从根本上慢慢的讲起。张总请坐,我们细聊。”

张元彪入学后的第一堂课开始了。学生是大公司的董事长并不稀奇,如今中央政治局的常委经常当小学生,听那些年轻的“海归”或那些所谓的专家、教授讲课。可给张元彪启蒙的不是凡人,是位九十开外的得道高僧,名副其实的人精。

净空说:“修学佛法之前一定要对佛法有个正确的认识,这样才能坚定你修学的信念。你们共产党人知道理想的重要:理想是坚定不移的,具有无穷的力量;梦想是变化无常的,实为虚无缥缈;修学佛法也要有理想,有根才会开花,有花才会结果。

“佛教的创始人是释迦牟尼,世尊三千年前出现在北印度。根据中国历史记载佛诞生在周昭王二十四年(甲寅年),于周穆王五十三年(壬申年)入灭,住世七十九年。历史上记载他老人家在世时曾为大众讲经说法四十九年。佛入灭后一千年,也就是中国东汉明帝永平十年(公元67年)佛教才正式传入中国。”

这一系列的数字在张元彪的脑子里经过一番加减运算,他对这位崇拜已久的佛祖有了最初的认识,终于看清了他的鼻子眼:原来佛祖不是生而知之,他是在“而立”之年才创立佛教,然后开坛讲经说法;他也不是长生不老,连一百岁都没活到,还不如道家的老子,跟儒家的孔夫子差不多。看来以前自己对佛祖的认识过于神化了。

净空说:“佛告诉我们,圆满的智慧德能一切众生本来就有。《圆觉经》中讲得很清楚,‘一切众生本来成佛’;这也是《华严经》上所说的‘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换种说法,众生与佛是平等的,没有差别。问题是现在我们的智慧德相不见了!咋丢的?佛用一句话把我们的病根说了出来,‘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佛教境界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受妄想、执着之害。每天还在不断地搞生死轮回,是妄想、执着;挖着脑壳往前闯,从不回头看也是妄想、执着:妄想、执着是一切迷惑、灾难的根源。

“我佛门的教学方针是彻底破除迷信,佛门常说‘破迷开悟,离苦得乐’:‘迷’,就是对自己和自己生活的环境的真相不了解;不了解就看错、想错、以至做错;做错的结果就是苦。‘破迷开悟’是因,‘离苦得乐’是果。佛教的教学方针是破除迷信,启发真正的智慧,让我们有能力在现实环境中辨别真、妄,邪、正,是、非,以及善、恶,利、害。然后再帮助一切众生建立理智、大觉、奋进、进取、乐观、向上的慈悲济世的宇宙人生观。”

佛教有“教学方针”,张元彪第一次听说;佛教的教学方针是“破除迷信”,更让张元彪感到惊讶。在张元彪的脑子里佛教就是块充满迷信、愚昧透顶的海棉,你用力挤一下,污水会少一点;你放松一点,它又会还原。“破四旧”把佛教这块千年的印度海棉压缩到了极点;而“解放思想”使这块几乎被压成一张薄纸的海棉获得了能量,并空前的澎涨,张元彪的认识到此为止。

经过净空的一番洗脑,张元彪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佛教能几度成为国教,说明它包含宇宙、教义深奥、条理通达、能服民心,连帝王将相对佛祖都崇拜得五体投地,可想而知。想到文革中自己亲手砸了家里的佛龛,毁了老娘的心肝,老娘那副伤心的模样,哎唷……。

净空讲到佛祖的“大慈悲光明云”时说:“慈悲要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感情用事是迷。佛门常说‘慈悲为本,方便为怀’——这是佛教化众生的两大原则。后来佛又说‘慈悲多祸害,方便出下流’,这与正说恰好相反。原因在哪?如果丢掉了理性,感情用事,那慈悲就是祸害,方便就是下流。”

悟性极高的张元彪明了:佛教里也有辩证法!真是意想不到。看来人世间万事万物真的理总是一样的:不能绝对的说花都是香的,人人爱好;屎都是臭的,个个厌恶;那种臭中有香的豆腐干还有不少人喜欢。

净空大师接着讲的是“般若智慧”,他说:“般若跟智慧有差别。《大般若经》上讲得很明白:‘般若无知,无所不知’。‘无知’是般若,‘无所不知’是智慧。能够断烦恼、破无明的智慧叫‘般若’;能够解释宇宙现象的智慧叫‘智慧’。”

似懂非懂的张元彪打断了净空的话,他十分谦虚地问道:“大师,我能这样理解般若智慧吗?般若就是一个洗脑的过程,就是将脑子里受红尘污染的观念意识统统地清除干净,变成完全的无知——一清二白是人的本性;而恢复本性的过程就是一个装进智慧的过程。”净空回答:“张总的悟性极高,就是收徒极严的禅宗六祖在世也会收你为学生。”张元彪心中暗喜:原来自己写的那个条幅“知不知知”,除了是哲学上认识的发展过程外,竟歪打正着的是佛教的般若智慧。看来自己是人未入佛门,心早入佛门了。

得到夸奖的张元彪十分得意,又问:“那郑板桥的‘难得糊涂’是否是般若智慧——小事糊涂叫般若,大事清楚叫智慧。”净空略思片刻后答道:“‘般若智慧’与‘难得糊涂’就像秧苗与稗苗,看似相似,其实不是,最大的区别在哪?——‘稗子光光秧有毛’。‘无知’与‘糊涂’完全不同,除了认识的程度有差异。二者还有质的区别。”“哦……”,张元彪有了茅塞顿开的感觉:佛教里也有“量变”、“质变”之说。

……

整整一夜,净空大师系统的详细的给张元彪介绍了什么是“佛”,什么是“佛教”,什么是“佛法”。其中当然包括佛教修学的五大科目:如三学、六和、六度……十愿,绝对少不了张元彪关心的“四有轮转”,“六道轮回”。佛学渊博的净空大师一晚上像《话说长江》:从唐古拉山格拉丹东的西南侧讲起,小溪流进大河,大河汇成长江;长江浩浩荡荡势不可挡,它以“千里江陵一日还”的速度闯过了峭壁滩险的三峡,又乳汁般的哺育着“两湖熟,天下足”的荆楚……,最后流进一望无边的东海;东海的蓬莱胜景、仙山琼阁,绝对要说。

该讲的都讲了,净空从枕下拿出一本《地藏经》,十分慎重地对张元彪说:“《地藏经》是我佛门的启蒙读物,生死轮回上面有详细的论述。张总可细细琢磨。”张元彪站起身来双手接过书,既虔诚又虚心地说:“弟子不懂之处还望大师解疑释惑。”净空答道:“这个自然。”此刻二人都有了心照不宣的世俗观念——“一日之师,终生为父”。

四月份天已变长,清晨六点已矇矇亮,净空推开寮房的小窗,一阵清凉的山风乘虚而入。思想焕然一新的张元彪感到五朵山的空气格外新鲜:它能使人的嗅觉闻到薄荷的清香,使人的味觉尝到泉水的甘甜……。此时张元彪感到老佛爷有点自私,但非常明智:那些在钱眼里拱来拱去的凡夫俗子只配呼吸充满粉尘的雾霾;这种洁净的、有限的、饱含负离子的空气是钱都买不来的好东西,不能让它流入尘世,它只能是佛门的特供品。张元彪深深地吸了两口仙气,又使劲地伸展了一下四肢,经过一夜的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张元彪实现了灵魂“质”的转为:此刻他像一只刚刚完成蜕变、从束缚它的蛹壳里挣扎出来的美丽的蝴蝶。

净空闭目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后说:“张总皈依佛门老纳有一事放不下心。”“何事?请大师明示。”净空表情严肃地说:“修我佛法一定要脱离政治,六根不净难成正果。张总,入佛门万万不可学苏东坡、梁启超、杨度三人。”

张元彪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净空答:“这三人都是著名的佛学大师,他们纵览佛经典籍,通晓各宗各派,但都不愿离开政治,最终难脱苦海,难免烦恼:苏东坡反对变法,屡屡遭贬,四处流放;梁启超提倡维新,险些砍头,亡命东洋;杨度搞君主立宪,举国讨伐,声名狼藉,之后孙中山邀请他加入国民党,他不干,由周恩来批准,他加入了共产党。‘君子不党’,修佛法一定要脱离政治。不知张总能否做到这一条?”

“完全能够做到。”张元彪十分坚定地说:“这几年我忙于业务从不学习,很少看报;我烦谈无聊透顶的政治,西方的一位伟人说过,‘政治家都是婊子’;我身上所谓的正气所剩无几,我现在希望增添的是佛气、福气。去年江总书记搞‘三讲’,我害怕得冷汗直淌,生怕把我‘讲’进去了,我躲进医院住了半个月。大师嘱咐‘远离政治’,我铭记在心。”

太阳登上了山岗,它的光辉给承恩寺的建筑,给五朵山的森林披上了一件金黄的衣裳。大自然新的一天开始了,张元彪崭新的人生开始了。

走出寮房,张元彪一点不显彻夜未眠的疲劳,他精神焕发,神气活现。心情如唱歌的小鸟那样美好的他对净空说:“大师,现在我想去拜佛。”净空把他引向大雄宝殿,他却说:“大师,对毗卢遮那佛不了解,我想去钟楼拜佛祖。”净空说:“行”。

张元彪此时看佛祖的心情与昨天大不一样:昨天是游客,是看热闹,是平常心;今天是信徒,是朝拜,是虔诚心。张元彪凝神注视着这位三千年前的佛祖,其心情就像孔丘的七十四代孙在曲阜孔庙中瞻仰老祖宗。上千年啊!你的说教代代相传、生生不息……佛祖,你多伟大呀!

张元彪缓步走到佛祖前的蒲团边,他弯曲双膝,一下跪在蒲团上,他老娘烧香拜佛就是这副模样。张元彪刚一闭目合十,眼前就浮现出一尊巨大无比的佛祖像,释加牟尼通体灿烂辉煌,身后闪射着无穷的金光。佛祖对张元彪慈善地微笑着,从他那不动的嘴里发出了宏亮的声音,“进来吧!给你快乐。佛门永远敞开着。”这声音响彻寺庙,响彻山林,响彻环宇……。在连绵不断的钟声里张元彪低下了男子汉那高贵的脑壳,“咚”、“咚”、“咚”,他给佛祖连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拜:推倒金山,折断玉柱,一切毁坏。

这一拜:忘记初衷,丢掉理想,不谈未来。

这一拜:佛祖保佑,不再烦恼,跳出苦海。

这一拜:阿弥陀佛。

这一拜:呜呼哀哉。

既然出家,少不了忏悔,欲知张元彪对菩萨讲的心里话,且听下回分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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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类: 进步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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