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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秘史(小说连载之十四))

文章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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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厂秘史

文|鲁爱国

值班编辑|云飞扬



第二十七回

老厂长晚节不保   张元彪怒发冲冠

九月初,过了“白露”的节气白天仍然热气蒸腾,夜里却凉风阵阵。星期天是沈厂长家团聚的日子,一大早沈厂长的“内当家”薛梅去菜场张罗回一大堆菜,既有鸡鸭鱼肉的荤腥,又有萝卜白菜类的蔬菜,还有葱姜蒜瓣类的佐料,不回满满一大篮子打不住头。

沈厂长两口子好福气,生的插花胎:开篇的老大是儿子,后继的老二是丫头,中间的老三是儿子,紧跟的老四是丫头,最后幺锣的还是个儿子。沈厂长的大儿子在海南岛当军官,儿媳和大孙子生活在军营,一家三口不常回香樊。另外两个儿子儿媳、两个女儿女婿都在轴承厂工作,每次团聚这一大家子十四口人,吃起饭来围满满的一大桌。看到里孙外孙打得鸡哇狗叫,听到下一辈的姐妹妯娌谈论发型、服装、时尚,儿子女婿闲聊厂情、时政、要闻:沈厂长心里总是甜蜜蜜的。多美好的家庭!多滋润的日子!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酒足饭饱后,依照惯例俩儿媳洗理碗筷,俩女儿抹桌扫地,老娘忙了一早上,该让她喘口气。那几位丈夫气十足的侍臣则拥着“皇上”步入客厅,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等四位小女人忙活完了大家便开始为老爷子的小工厂出谋划策,搞顶层设计。

每当四位女忙人步入客厅,二儿子沈朝阳便知道他们要谈道论经,这时他习惯的站起身来喝尽杯中的茶,抽完手中的烟,干过多年领导工作的沈厂长当然知道这是宝贝儿子告辞前的肢体语言,他会意地说:“又上所里忙着编你的《汽车轴承标准手册》?星期天都不休息……。”慈善的老娘总是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话语,一再嘱咐,“朝阳,记着,早点回来吃晚饭。”沈朝阳习惯的“嗯”一声就走。夫唱妇随,他的妻子也跟着他走了,留下丫头在爷爷家玩。这两年都是如此。

看到朝阳走远了,薛梅心疼地说:“朝阳变了,变得话越来越少了。回到家从不主动说一句话,回答你的问话能说单音节的字,绝不说双音节的词。哎唷,这娃子是不是有啥沉重的心事?”沈厂长就道说:“话少了不假。可他的烟抽得更凶了,酒喝得更猛了。我年轻时也是这幅模样。”如今沈厂长大变样了:话,越来越多;酒,一点一滴地抿;烟,全戒了。

既然父母提到这个题外话,在座的儿女们便“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大女儿丽丽首先亮明自己的观点:“依我看,朝文当了轴承研究所的所长便自持清高,跟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她的爱人魏栋成接过这一说法并往沉入挖,“是那几次‘劳模’捆住了他的手脚,咋整都摆不脱。他上瘾了,脑壳里总想着再接再厉,老想当‘劳模’专业户。”小女儿芳芳讲,“说起来他也是位轴承专家,可这位高级工程师从未给老爷子的小工厂画过一张图。”她的夫君王辉接过话茬,“他就是个死脑筋,老顽固,孤芳自赏,一点都没理会江总书记讲的要与时俱进。如今这年头讲究‘人间正道私有化’,要富先得富自己,想发先得发自家。”人啦,就是个怪物:自己口里老掉了牙他看不见,人家头上生了根白发他瞄得蛮清楚。

晚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家鹊似的叫嚷让老爷子不能安神,沈厂长拍了一下手说:“这是题外话。还是说说厂里的情况吧。”

言归正传,在座的人士便开始谈道论经。魏栋成仿佛是老爷子小工厂里的情报科科长,他说:“厂销售处杨处长亲口对我说的,今年的大局不妙:发出去的货不少,但收回来的钱不多。银行放贷的门越关越紧,厂里的资金链越来越细。他估计今年的收成不好,十之八九亏损。”

“咋回事?”仿佛眼前冒出个土地爷,沈厂长感到十分惊讶,“看来张元彪这小子在糊弄我们。年前团拜会上他说的清清楚楚,只要加大五分厂的开发力度,加快八分厂的施工进程,向轴会走出困境,再度辉煌的。如果情况如你所说,那就是他隐瞒了军情,难道他怕我们这些老家伙得心脏病?”

“你要信他的话明天过年。”丽丽说:“张元彪就是个‘驴屎蛋——外面光’的货。在外面他展劲地吹向轴这好那好,这能那行,可五分厂的产品为啥一直拿不出来?有个技术问题:被一根小小的弹簧卡住了壳。弹簧做得硬了,一压就断;软了,弹性又不够。反复的试制,人都搞疲了。芝麻绿豆大的问题硬是攻了几个月的关,又涉及材料的《金属学》,又涉及制造的《工艺学》,又涉及淬火《热处理学》……搞那复杂干啥?他们想把麻杆做成火箭,想把豆腐盘成肉价钱。要是我负责的话,搞张图纸,提个技术要求,出去买,晓得几了撇。”

同是工程师的芳芳老是不伏丽丽的啄,管你有理无理,她总要跟你唱个反调。芳芳摆出一副掐架的样子,“这也买,那也买,你以为张元彪像你那发泡。姐,你错了:如今的老张要大钱他哭不出来,他抠着门过日子,花小钱都是一个掰俩半拉用。”

深知团结的重要性的沈厂长一向反对她姐妹俩“窝里斗”,但又改变不了她们的秉性,似乎这里面有遗传的因素。把握着全局、掌握着主题的沈厂长关切地问:“当前厂里最突出的问题是啥?”小儿子朝文回答说:“回款难!厂里的资金链被浓硫酸腐蚀得越来越细,随时可能断开。银行对张元彪这个老乞丐关上了大门,他很难讨回一勺半碗能使他苟延残喘的残羹剩饭。日子实在艰难。”沈厂长追着问:“今年熬得过去吗?”朝文答:“凶吉未卜,但凶多吉少。”

沈厂长喝了两口酽茶,虽然戒了烟,但他习惯用夹烟的中、食二指摸摸鼻尖,然后再放到鼻孔前嗅嗅,试图从中闻到那久违的烟香。从前只有吸上两口他的大脑才会更清醒,作出的决策才会更英明:解放前打仗是这样;解放后搞建设也是这样;一旦犯错损失巨大,后果不堪设想。“改革开放”讲究养生,这个一辈子的嗜好不得不忍痛割爱。当下人追求的是物质而不是精神,思想糊点无关紧要,寿命长点就好,沈厂长一生中最英明的决策——效仿伟大的总设计师邓小平戒烟。

儿女们像清晨的小鸟叽喳不停地议论着厂情,沈厂长沉思了一会,咳了一声,止住了晚辈们的谈论。地位高、权力大的人就是不一样,他不经意的一声咳仿佛是县太爷拍了一下“惊堂木”,衙门内顿时鸦鹊无声。沈厂长大发感慨,“看来我的小工厂得加快步伐急速行军,在向轴垮台前一定要形成生产力……要上规模……要扩大原有的市场。要看到,向轴的垮台是我厂发展的绝佳时机,我们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战略机遇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年内还形不成个气候、搞不出个名堂,一旦向轴垮了你们都得下岗。那时你们上哪去?我这个小庙养不了你们这多和尚,你们只能背着被窝出门打工。说实话,这个令人心酸的情景我这当老子的不敢设想。吃大锅饭的时候说‘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可如今不同了,讲单干。如果大河的地势低在河北,小河的地势高在山西,且扎了壩,又是一种什么情景呢?正好相反。哎……。”一声长叹道出了沈厂长对儿女前途无限的担忧,表达了他对向轴未来有限的牵挂,向轴的垮台给他的沈氏家族带来的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他没搞清楚,还是个糊的。

听罢老爷子的一席话沈朝文极为赞同,他说:“我们的小工厂是得加快发展,时不我待啊。我们一定要赶在向轴垮台前形成气候,一旦向轴垮了我们可以网罗到大量有真本事的科技人员、熟练工人,甚至如珍似宝的技术资料。向轴已是癌症晚期的病人,死亡是注定了的,只是个迟早的事。我们要生存,要过好日子,靠谁?谁都靠不住!还得靠自己。我们要学李渊,打唐朝的天下用李家兵;我们要学佘太君,保大宋的江山靠杨家将。最近我们所里开发了一个新产品,前天才搞完台架试验。这种轴承的前景很好,制造也不复杂,我觉得很适合我们小工厂干。向轴总是要垮的,他们干还不如我们干。”说这话他丝毫不觉得惭愧,似乎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天机已经泄漏,再往前迈一步就走进了黑暗。黑暗里说的话是阴谋,黑暗里干的事是龌龊:朝文这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官家子弟说阴谋的话他心虚,难以启口;干龌龊的事他不格意,总想下手。他闭着嘴,像只机灵的猫在捕捉众人的表情。

朝文的小姐夫王辉出身寒门,发家心切,在“利益”面前他从无羞涩,从不退让,喜欢争,爱好抢。他不加思考、无所顾忌地说:“有没有法子搞套图纸?就算我们跟向轴一起干,我们肯定比他们先出产品,市场还是我们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是上帝的安排。”

朝文的爱人吴小君问道:“你们几时搞出来的新产品?我从没听你讲过。”朝文说:“我是没讲过。那是开发一室搞出来的,我们二室还没那大的板眼。”吴小君问:“听你的意思那个新轴承的有关资料还不在你手里?”酒气壮胆、利令智昏的沈朝文见大家与他有同感,便说:“是的。现在不在我手里,但我可以马上拿到手。”眼里闪着千道馋光、心情万分迫切的王辉说:“要搞就快点。先拿出来复印一份我们抓紧干。向轴现在是死不了活不长,干啥事都拖拖拉拉、疲疲沓沓。它要出产品,没有一年也得半载,到时候是个啥情况?江河改道……山崩地裂……地老天荒?谁都说不准。”魏栋成打着气说:“是的,不干则已,要干就‘大干快上’。”

沈厂长闭着双眼,收着四肢,缩在小沙发里,像只打磕睡的懒猫。此时不知他是喝了点白酒后在犯迷糊,还是觉得事情重大在深思。你说他犯迷糊吧,他却清醒的很:他想起了二十六年前机修车间那张使他毛骨悚然、令他恨之入骨的大字报……。“反潮流战士”真他娘的邪呼,那个年头就算到建成了一流的向轴也会烂掉垮掉……,难道我们党的路线真的错了?……老子革命了一辈子难道晚年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儿女背着铺盖卷出门当打工仔,去“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算被他们说着了,真他娘的乌鸦嘴!你说他清醒吧,他确实在犯迷糊:朦胧中他看到儿孙们头戴绿军帽,身穿绿军装,戴着“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臂章——全是造反派。沉默寡言的宝贝儿子沈朝阳一反常态,口似悬河滔滔不绝地列举着他一条条的罪状;儿字辈的几个“保皇派”个个反戈一击、口诛笔伐;孙字辈的人人嚷着要架他这个“死不悔改的走资派”的飞机:他吓得魂不附体。此时耄耋之年的沈厂长确实进入云里雾里,人完全是个糊的。也许他的思维飘到了九霄云上,也许他的身心飞进了他梦想的天堂,那是哪?谁都猜不到——也许他睡着了。

向轴的、也是全国唯一的“汽车轴承研究所”是栋五层的建筑,位于厂大门外足球场的东侧。轴研所的值班室设在一楼内走廊的第一间房,值班时搬张桌子往楼梯口一放,桌子上放本来客登记薄,值班员往那一坐就行了。轴研所一楼是开发一室,二楼是开发二室……,所长的办公室在四楼,五楼是阶梯形的大会厅。

搞科研跟搞文艺创作一样,有了灵感就得工作。而灵感即幽灵的化身,它来前毫无征兆,走时不向你汇报,像一阵清风来无影去无踪。要把这个精灵逮住,平日里你得有所准备,一旦猎物出现在眼前,该用绳子你用绳子,该动耙子你动耙子,该下叉子你下叉子……,总之你得把它关进笼子。稍有不慎让它跑了你会后悔终身:因为它留给你的是越来越模糊的印象,你再咋回忆也恢复不了它的模样。所以轴研所任何节假日、任何时间段都有人值班。

从老爷子的别墅到轴研所有一里的路程。沈朝文中午喝了点白酒,心情激动,热血沸腾,加上时值下午两三点,太阳高照,像个大火盆挂在头顶,等他走到轴研所时汗湿了的T恤已贴在前胸后背上。

迈进大门,值班的桌椅依旧搁在那,可人不见踪影。朝文走到值班室门口勾着头朝里一瞄,没见一根鬼毛。他暗自高兴:“天赐良机。”他沿着主楼的内走廊朝南走到头,转个弯就进入副楼。副楼的走廊两边有十几间办公室,北边的中间是卫生间,开发一室唐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南边,卫生间的斜对面。

沈朝文知道那套新产品的图纸放在唐主任办公桌上的文件夹里;重要的是唐主任办公室门上的小窗子是开着的,因为“秋老虎”还是蛮厉害,开着它好透透气,主人没感到寒意它是不会关上的。沈朝文这个窃贼早就蹚好了路子、踩准了点,他这点技术不是无师自通,是从美国片《特功队》里学来的。他知道开文件夹比开保险柜容易千百倍,他此行满怀信心。搞这一行光有技术还不行,还得有胆量,他爸当年杀敌人的胆量来自信仰,而朝文的胆量源于发家致富的冲动、源于思想的解放,他爸的基因在遗传中变了样。

沈朝文个高,但较瘦,进出那个小窗子如细蛇钻老鼠洞,一出溜便进去了。当他屁股兜插着几张图纸从窗子里爬出来,脚尖刚一落地时,有人在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十分威严地说:“莫动!跑不了的。”他回头一看,是门卫李向东。小李刚才在厕所里屙屎,出来正赶上捉贼。

沈朝文从电视上只看到“特功队”胜利时的喜悦,没看到他们失败时的沮丧,因此他不曾学到应付失败的各种技巧。此时被抓他显得极为紧张,他语无伦次、十分尴尬地说:“小李,有啥事?”小李感到惊讶:“你问我啥事,我还要问你咋回事。老实讲,翻到唐主任办公室拿了啥?”沈朝文只得说:“拿了几张资料,我急着看。”小李瞪着双眼抻出右手说:“把资料给我!”沈朝文只得老老实实地把到手的“秘密图纸”交给他。

李向东这个门外汉看不懂图纸,他对沈朝文说:“你在值班室坐一会,我向领导汇报,等事情搞清楚了你再走。”

沈朝文像被人从火炉里夹出来后扔进了冰桶,剧冷使他发家致富的热情消失得一干二净,冰凉使他浑身不停地颤抖。他一声不啃地坐在那展劲地吸烟。此刻,他充分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危害性:对他及他的家族而言,这无疑是黄河决堤……,他追悔莫及。

保卫处处长郑开泰完全弄清楚这事后得出一个结论:沈朝文盗窃向轴机密!这重大的事情肯定要向张元彪汇报,问题是什么时间汇报为好。郑开泰知道:保卫处的功劳越大老板越生气。他这个明辨是非的处长犯难于这个泾渭分明的事情。咋办?不报告肯定不行。他想星期一上班后再讲比较好,这样老板还能过个愉快的假日。到了这步田地,老板肯定想“舒服一天算一天。”

对张元彪讲又是一个“黑色的星期一”。郑开泰拿着缴获的图纸一上班就向张元彪汇报了抓贼的全过程,并说明这几张图纸是所里刚完成台架试验、还没正式投产的新产品——这得到轴研所开发一室唐主任的证实。郑开泰言简意骇的汇报完这事,像个木头人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他既不得意洋洋的居功邀赏,又不热情非常的献计献策。张元彪真气糊涂了!他朝门口摆了摆手,连句“你走吧”这简单的话都懒得讲。

郑开泰看见张元彪两眼瞪得大大的,不光像铜铃,还闪着凶光。两边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停地抖动,隐隐约约地能听到牙巴骨锉着响……。他看得出此刻张元彪愤怒到极点。

郑开泰理会了张元彪的手势,他退出了张元彪的办公室,随手把门关上了。郑开泰晓得自己又造孽了,他有点害怕:万一张元彪掐不住中个风、或者来个脑溢血咋办?万一他急火攻心,松开了牙关,鲜血喷出来了咋办?……郑开泰赶紧找到屠吉祥,向他讲了情况,要他马上想个法子解救张元彪。

屠吉祥急忙走进张元彪的办公室,他看见张元彪的双肘支在桌面上,两手紧紧地夹住脑壳边的太阳穴,仿佛要把里面各种痛苦从七窍里挤出来。屠吉祥知道他难受致极,这时他想到唯一的办法,他走到张元彪身边,轻轻地问道:“张总,要不要把几位领导找来商量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张元彪不作回答,只是腾出右手向着门口摆了摆。很明显,这有两种含意:一种是“你出去,莫烦我”,另一种是“你去找吧”。当秘书的在领导不愿意开口讲话的时候是不能发问的,领导到底啥意图,那要看你的天资、靠你去悟。

“一等”秘书屠吉祥很快把在家的五位副总找齐,当他们六个人进来时,张元彪已改变了坐姿:他的前臂搁在坐椅的扶手上,他将那个充满痛苦、充满愤怒、他实在不想要了、但又没法子割下来的头颅搁在靠椅背上,苕脑壳上的俩大眼像短了路的两个灯泡,毫无光芒地对着天花板。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精美的铁皮方盒,那是一个朋友送的斯里兰卡的高级红茶。空茶盒里放着各种备用药,茶盒外放着张元彪刚服过的两种药:一种是“心宝”,这是护心的中药;另一种是“降压零号”,是由“复方降压片”改制而成,目前它的广告像天安门上的礼花,打得铺天盖地,五彩缤纷的给人印象极深。

六位来者众星捧月般的围了上去,这个问,张总感觉咋样?那个说要不要叫救护车?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乱了套,全没有领导的模样。只见张元彪抬起右手,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话,“不用,都请坐。”看到张元彪的气色好转了一点,大家也就放心了。屠吉祥猜到接下来将召开政治局常委“非正式会议”,各位领导将大发牢骚,作为张元彪的心腹他旁听一下并非稀奇。听比不听好:写小说尽可能收集第一手资料,能现场体验一下生活总比吃“别人嚼过的馍”有味道。

张元彪还是用原来的姿势坐着,他极力地调整气息,他耐心地等待“降压零号”这个援兵的到来,他期盼着那个遭透了的脑袋瓜早点开个窍,供上血,回过神,能够自己抬起来,像往常一样,神气十足地立在脖颈上。

知道张元彪没有大事了,康复只是个时间问题,各位领导也就放心地坐在沙发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此时张元彪分神了,他的神一半守在丹田,一半留意着着他们的发言。当大官的都有一心二用的本事。

张华超有点幸灾乐祸,“老厂长咋会干出这种傻事,这种缺德事?他就不怕别个在背后指着脊梁骨骂他。”

你就不想想,你干的傻事、缺德事还少吗?你就不怕别个在背后指着脊梁骨骂你,张元彪无声地指责了张华超一句。

姜云一恍然大悟,“以前我们厂有几个刚开发出来的产品,还没投产市场上就有卖的了,我们老是掉趟。鬼晓得里面还有这个弯弯绕。”

耶,还有这种事?以前我可没听说。这事得细查……查出来我老张又能么样咧……只能像对待小工厂那样既往不咎……只能处理儿子,不能整他老子。

张驰茅塞顿开,“沈老头有啥板眼敢开家‘特种轴承厂’?他厂里一没有科研队伍,二没有检测仪器,三没有试验设备,就凭几台烂机床,几个糟老头,就想制造特种轴承?没有金刚钻他不会揽瓷器活,原来沈老头耍的这个歪心眼,想的这个孬点子,出的这个馊主意:他把向轴的轴研所当成了他沈家的轴研所;把轴研所里的仪器设备当成了他沈家的仪器设备,真是胆大妄为!”

真能气死活人!张元彪想,这事摊到哪个老总身上他不气得血压升高、手脚冰冰凉那才是鬼变的。沈厂长办特种轴承厂他有那个开发的技术?有那个试验的设备?这简单的事我老张咋就没意识到……我也是鬼迷心窍。我还处处给他抬庄,时时为他捧场,真是苕到了家!

汪剑的话语实在,“在这个时候出这个丑事,真是屋漏偏下连阴雨,连阴雨中决了堤!我认为这件事要严肃处理,但不能露锋芒、太张扬。目前职工中人气太低,缺乏正能量,处理这事动作过大,搞得水响,只怕适得其反。”咋处理那是他老张的事,我的话搁在这,我尽职尽责了。老张派的汪剑的剑尖点到为止。

这一剑扎得张元彪感到了疼——嗯,这话在理!处理这件事我一不能开全厂大会,二不能上电视广播,连个中层干部会都不开为好。

早几年市委将李兴荣作为副市长的培养对象调到市电视机厂当厂长,后来因不伏“市委五常”的擂肥,又被贬回轴承厂。李兴荣牙根瞧不起“铁中”的几个后生,他是老张争取的对象。在座的他是最后一个发言,暂时不能说话的张元彪除外。为了加强语气,他敲着桌子一句一停顿地用他的河南话说:“这就是市场经济!……这就是小生产!……这就是原始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有啥值得大惊小怪?前面日头出,后面日头落……一天三顿饭,面条就馍……,这种看似离奇的事其实稀松得很!你们站在万山顶上往下瞅瞅,哪家大国企旁没有孙二娘开的小黑店?大国企就是过路的客,早的晚的被她母夜叉的蒙汗药麻倒,抬上案板,剁成肉馅。这年头肉包子里吃出个指甲壳稀奇不?我看不稀奇!比孙二娘心狠手辣的老板多的是,与其相比,牛奶里加三聚氢氨,辣椒用苏丹红浸泡……有过之而无不及!

“倒是我为沈厂长感到惋惜:这位在枪林弹雨下提着脑壳干革命的英雄,毛泽东时代拒腐蚀、防演变的高级干部,建厂初期住草棚子、吃大食堂,领导广大工人艰苦创业的老厂长,在改革开放的大气候中却变成一个唯利是图、利令智昏、昏得象红薯米汤一样的私企老板,最终当了供在改革开放神台上的牺牲品。‘声妓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清苦俱非。古人云:看人只看后半截。’真名言也。

“咋样不走样地评价沈厂长?我认为应该按唯物主义的观点,全面的、实事求是的讲话。从建国开始,这前三十年他还是个‘金镶玉’,但金不是足赤,只有百分之九十的含量;玉不是上好的新疆和田玉,是差一点的河南蓝田玉:就是说他不是国宝。他要够得上顶级也不会犯今日这个错误。但不管咋说,‘金镶玉’还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家伙。说心里话,咱的那点历史没法跟人家比,咱是半头砖、破瓦片、土坷垃。可这后二十年就不是那回事了,在‘改开’的大气候下‘金镶玉’变质了,黄金变成了黄铜,白玉变成了石子,好好的宝贝蛋变得不值俩小钱。”

姜云一打了个岔,“李总,你说的尽是不沾弦的瞎话。要是能变的话,把黄铜变成黄金,把石头变成白玉,我们不发大财了。”明摆着他想啄李兴荣一下。

生性活泼的李兴荣朝他翻了个白眼,用右手食指指着他的鼻尖大声说道:“我看哪,你小子是个水货高中生,孤陋寡闻!在高温高压下黑炭能变成金钢钻!你听说过没?想你都不敢想!”说完这些,李兴荣的音调猛降八度,从山顶降到谷底,他平缓低调地说:“这早已是事实。”李兴荣一巴掌将姜云一拍息了,就像大黄犍一甩尾巴将想吸它血的牛虻打了个粉身碎骨。李兴荣那可是学物理的“大本”。

李兴荣接着他刚才的话题说:“在大气候下‘金镶玉’变成个啥?说它是个萝卜,它不甜;说它是个大蒜,它不冲;说它是个红薯倒形象得很。可这不是一般的红薯,它是有‘中国特色’的红薯。”

李兴荣打住了话头,他想看看小张派里有没有“愿者上钩”的人。张华超,张驰不言声,他们晓得自己的那点哈数,“咋说你都嚼不赢这位教书匠”。但不识黑、爱充二杆子的姜云一还是上钩了。

姜云一说:“李总,红薯就是苕,哪个不知道?你们河南的苕大,这不假,但我从没听说有‘中国特色’的红薯。你给我上一课?我洗耳恭听。”他哪里是谦逊,分明是想掉李兴荣的底子,想下他的课。

见鱼上钩了,李兴荣十分得意,他满脸笑容地讲:“说你孤陋寡闻是个水货,还真是那回事。我看你呀……连个卖红薯的都不如。坐好了,李老师给你上一课。”如是李兴荣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地讲了起来。

“昨日我在菜场瞅见一个卖红薯的,那红薯真有特色:个小、价贵,黑不溜秋的。人家的红薯四毛钱一斤,它的价多少?坐稳了,别让我的话把你吓倒——四块二一斤!人家的红薯一个斤把,它咧?”李兴荣比划着说:“比大拇指粗点,不到一拃长,四个有八两?我问他,你说你的红薯具有‘中国特色’,啥意思?能喷出个道道来不?卖红薯的伙计拍着胸脯说,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堆的,我这红薯的‘中国特色’不是染的。我说的对,你掏钱买我的红薯;说的不对,你用脚跺我的红薯。

“卖红薯的伙计喷了起来,他对我说,你这老板像个有学问的人,我先请教你,‘中国’二字的英语咋说的?我答‘掐乐儿’。他又问‘掐乐儿’在英语里根本是个啥意思?我说陶瓷。他说这就对了,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在英语里‘中国’与‘陶瓷’是同一个词。那我再问你,中国陶瓷的代表作是啥?我说,说到咱中国河南,人家就想到红薯;说到咱中国陶瓷,不用说,人家立马想到青花瓷。见我上了他的套,卖红薯的十分得意地说,这就对了:中国——陶瓷;陶瓷——青花瓷;青花色——中国特色,我喷的对不?人家说的有根有据,是一套甲子,我只得‘嗯’了一声,点了两下头,说是这个理。”

“嗯”,张元彪也嗯了一声,他也想点两下头,可他的那个头现在抬都抬不起来,莫说点了。他只得在心里说是这个理:国宝青花瓷……青花瓷的技术失传了……青花色……中国特色……嗯!中央党校刘教授嘀哆了半天都没讲清楚的“中国特色”,一个卖红薯的三言两语道出了它的真谛,讲清了它的来龙去脉,看来那些教授尽是苕货、水货。李兴荣哪里是在给姜云一上课,他分明在给张元彪做理疗,搞按摩。张元彪听得入了迷,气顺了,血压降了不少。

李兴荣接着说:“我对那卖红薯的说,老板,你喷了半天的‘中国特色’跟你卖的红薯有啥关系?不沾球弦的事,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看我准备走,卖红薯的急了,他对我说,老板,莫急,我这就讲二者的关系。他从地上拿起一根细溜溜的红薯,轻轻一掰,两半拉,俩断头清晰可见紫颜色。耶!这可是稀奇事:咱吃红薯长大的,这红心的、黄心的、白心的红薯都吃过,这紫心的红薯别说没吃过,还是头一次见到咧。我对他说,你这紫色跟青花色不是一码事,难道你的红薯还能跟青花瓷攀个亲戚?

“卖红薯的说,我这薯叫紫薯,不信你瞅,这里外都是紫色。这时我才发现它的皮与一般红薯的皮略有不同——红得发紫,紫得泛黑。他接着说,你在电脑上查查‘紫薯’,瞅人家咋说的:紫薯富食青花素。(他有意把‘花青素’说成‘青花素’)青花素你懂不?那可是营养学里新名词。青花瓷失传了,但青花瓷里富含青花素的化学成分,这是专家认可的。多吃青花素有啥好处?三言两语跟你喷不清,关于青花素有位江教授写了厚厚的一本书,你买本瞅瞅都清楚了。好了,掏钱吧!

“我说你喷了半天还是没打动我。我的心跳正常,我的手没发痒。卖红薯的焦急万分地说,听口音你也是河南人,不管是下面条还是煮米汤,你丢一小块紫薯,我包你一锅饭变成青花色。这叫共同富裕,懂不?不变色你来找我,明日前面我还在这卖红薯,谁不来谁是这——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无明指弯曲着,另外三个指头伸的绷直——那是老鳖的意思。

“人家吐沫星子直飞地喷了半天,话都讲到这个份上,我只能对他说,就先来一斤尝尝。他给我称了一斤,我给他掏了四块钱,他说还差二毛,我说这四块钱买的是你有关‘中国特色’的那套理论;我真掏四块钱买人一斤紫薯,那我就是个十斤重的大红薯。就这四块钱:卖,卖个球;不卖,去个球。最后还是成交了。”

李兴荣的课讲完了,大家听得哈哈大笑。张元彪也感到舒服了一截。笑得差不多了,李兴荣又板起了脸严肃认真地说:“我还想讲点沈厂长的事。向轴是在沈厂长的领导下创建的,正在编写的《向轴厂誌》应该不折不扣地记下他的功劳。按理说他应该把向轴当作自家的宝贝蛋,一双手捧着……十分的小心……百种的关爱……千般的呵护……万万没想到他会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使劲地掐!朝死里踹!往井里扔!人啦,不按毛泽东那套办啥坏事都干得出来……。如果用‘一世英明毁于一旦’来形容沈厂长的这次错误行为,我认为不准确。他今日干的这件糊到家的蠢事,并非三天俩早晨才有的想法。依我看,他要狠劲地挖一下思想根源,最好从文革挖起,从刚解放挖起。沈厂长到底算个啥?犯有严重‘走资派错误’的好人?还是无产阶级的异己?我还得考虑考虑。哎……,我希望他不是土坷垃,哪怕当个等外品的‘金镶玉’。”

“好了,好了。”张元彪的头终于抬起来了,这当然是李兴荣的功劳。他的血压降了不少,头也不疼了,他觉得他们的谈话该结束了。大病初愈的张元彪艰难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表情激动、语气严厉地说:“我决定:将沈家的兄弟俩赶出轴研所,职务一捊到底。只要向轴不垮,只要我老张在位,永不重用他们沈家人!散会。”说完他的右手朝门口一挥,身体因此失去了平衡,他跌倒在转椅中。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元彪一人,毫无疑义,此时他想起了那个惹他血压升高、使他头疼手冰凉的沈厂长;由沈厂长他又联想到年头李书记的小工厂,两个特务鼹鼠似地挖向轴的墙脚;他极自然地把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现在他眼里的李书记是只挂着笑脸的猛虎,沈厂长是只披着羊皮的恶狼,可以前他俩不是这副模样。

李书记不用化妆就是副标准的农民形象,他说低调的话、干普通的事、做干净的人……,从解放前的“地下”到解放后的“台上”,几十年演的都是这种角色;而沈厂长运筹帷幄,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名将,他说话气宇轩昂,干事轰轰烈烈,做人大大方方……,从解放前的战场到解放后的工厂,几十年从不走样。在张元彪的心目中李书记是照耀八荒、赫赫丽天秋日,沈厂长是震惊百里、轰轰出地春雷。但今日晴天一个霹雳,将张元彪心目中耸立了多年的、老书记老厂长那高大全的、闪着金光的塑像击得粉碎!地上只留下一堆半头砖、水泥渣、土坷垃,连根能卖俩小钱的钢筋棍都没有——原来是水货共产党员。

哎……,张元彪长叹一声:“还是毛泽东伟大!”像站在九天之上的观音菩萨,毛主席看透了人们的心灵,掌握着人世的变化:千百年来,“发家致富”是普世价值,可对劳动人民来讲那是可望不可及的梦想;但对大大小小的官员却易于反掌。“治国就是治吏”;为了人民共同富裕,毛泽东像位技艺精湛的铁匠,他将那些掌权的人物放在熊熊的烈火中反复地冶炼,放在坚硬的铁砧上不停地敲打,想把他们锻造成合格的人民公仆——只有崇高的共产主义理想,绝无荒唐的个人主义梦想。毛泽东对这些建国的有功之臣不是像朽木弯钉弃之不用,而是如基石似栋梁倍加爱惜,他发动的文化大革命对这些元勋不过是一次锻炼而已。

可“发家致富”这颗埋在地下千百载的莲子从不甘心成为唐诗宋词;改革开放大气候变了,这天、这地、这水、这空气非常适应深埋地下的莲子发芽生长,让它们实现梦想。可年龄不饶人,这些志在千里的“老革命”没赶上趟。他们告老还乡了心还不死,还是这副叫花子饿急了的模样,如果他们在台上……谁敢想!

张元彪仿佛看见耸立在蓝天之上的毛泽东向着人间大声喊道:“搞社会主义革命不知道资产阶级在哪里,在党内,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走资派还在走。”你们“要警惕出修正主义,特别要警惕中央出修正主义。”真是大吕洪钟,振聩发聋!

张元彪仿佛看见躺在病榻上十分苍老的毛泽东忧心忡忡,大公无私、光明磊落的他深深地知道,党内的高级干部对他发动的那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赞成的不多,反对的不少”——因为他想抽干池塘的污水,夯实腐烂的地层,不许“莲子”发芽长根!

再往下,张元彪又联想到那位长相难看的“新工团”团长卫士,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这位货真价实的老革命一辈子不畏强敌,一辈子挥舞大刀片,……可敬可佩呀!还有那些坚定的“反潮流战士”,他们虽缺少政治头脑(错误地提出“踢开党委闹革命”),却极有战略远见,那个时候就预测到向轴非垮不可。他们不怕坐牢,不怕杀头,不怕撤职,不怕开除党籍,不怕老婆离婚(毛泽东倡导的“五不怕”),要进行最后的斗争,……可歌可泣呀!往事如烟,当时的事情看不清还情有可原;可时间过了二十多年,我老张曾经的近视眼如今不该是老花眼。

转了一大圈,张元彪最后的落脚点还是想到自己:今年真他娘的“祸不单行”,无情无意的老天爷竟逼着自己吃双黄蛋、夹心饼。鬼晓得我老张家前几辈子造的啥孽?老娘烧了一辈子的香,磕了一辈子的头,许了一辈子的愿,赎了一辈罪……难道还要我老张接着烧,接着磕……命运啰,为啥一再捉弄我?

至于江泽民总书记是怎样处理社会的严重危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搞“三讲”引发民愤   “验收团”凉了人心

香樊的夏天是酷热的,最热的那几天高温可达四十度。

20017月,官场如城里二十年没掏过的化粪池,臭气熏天,市井平民吸了过多的氨气,口里喷出的语言都可以燃烧。贪官像水田里的稗子,稻谷刚刚抽穗它已果实累累,看到它压弯了腰的样子农民咬牙切齿、恨之入骨。此时中共中央总书记江泽民高瞻远瞩,在创立了他“三个代表”的理论后决定顺党心,应民意,在全党开展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的“三讲”活动。

得知厂里将搞“三讲”,并且要求人人发言,机修分厂的肖卫国像小娃子盼过年似的等着这一天。这些年党组织的生活会基本上是“一把抓”的“一言堂”,而吕小平不像张元彪那样会吹喇叭,“滴滴嗒”的讲话像首动听的小曲;毫无文艺细胞的吕小平对“吹抽弹唱”一窍不通,更何况他天生的腼腆与在大庭广众前表演本身就格格不入。“脸红”仿佛是气管发炎,它会影响发音的数量和质量,因此每次党组织生活像王母娘娘的蟠桃会,各路神仙仿佛吸了孙悟空的“磕睡虫”,个个如痴如醉,鼾声似雷。不过这也正常,对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人而言,会小憩才会工作,支部里的磕睡大王黄镇山还是厂里多年的劳动模范。

七月十五号,机修分厂的“一把抓”赵得胜(吕小平刚调到“实体公司”去了)在分厂全体党员会上传达了总厂党委书记张华超关于开展“三讲”活动的指示,张华超这样说的:我们即将开展的“三讲”是场政治运动,是党内的整风,因此党委要求每个党员必须参加,每张嘴巴必须讲话。但两种人例外:有肺结核的可以不讲;有红眼病的允许不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三讲”中我们必须有正确的指导思想,下面我讲四条,这是中央划的框框,定的调调:一,“三讲”的目的是提高每个党员的思想觉悟和政治水平;二,“三讲”不能上纲上线,不能把同志间的政治分歧说成阶级斗争;三,“三讲”不是文革的继续,不准斗当权派;四,“三讲”以自我批评为主,批评别人为辅。“三讲”的现实意义我个人是这样认为的:在这个不是非洲胜似非洲的“三伏”天搞“三讲”,相当江总书记请每位共产党员洗桑拿,上上下下搓个够,里里外外淋个透,换上一身新衣服,头上抹发胶,脸上擦“大宝”……焕然一新。蒸完桑拿再请各位吃正宗的“麻辣烫”,喝泸州大曲酒,整得你汗流夹背,里外发烧,神清气爽,浑身舒坦。如此这般,你体内的囊肿消了,皮肤上的毒气泡破了……有啥不好?

传达完张华超的指示赵得胜说:“分厂决定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党员集中搞两个小时的‘三讲’。我要求大家战高温不要打磕睡,提精神认真搞‘三讲’。讲不讲是态度问题,讲的好不好是水平问题,是只公鸡早叫晚叫你都得叫。好了,袁秘书作记录,记录稿要上报。发言开始,谁打第一炮?”

会场沉默了分把钟,无人开口,仿佛所有的演员都忘记了台词。赵书记十分着急:这样僵持下去不要不多久就会变天——鼾声如雷!他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天空出太阳。肖卫国觉得这个领头雁非他来当,响亮地咳了一声,他站起身来说:“这个头炮不好打,打脱了靶大家莫笑话。赵书记,那我开讲了?”见肖卫国捧他的场,抬他的庄,赵书记满心欢喜地说:“肖工,望你开个好头,一花引来百花开。”

肖卫国在机修这个戏台上的形象很好,他向来不演须生,更不扮奸臣;他不是充武丑,就是当黑头,大家爱看他的戏。今天他第一个登台亮相,不用说,大家是聚精会神、睡意全无。

肖卫国说:“现在的开场白不兴讲毛主席语录了,但引用圣人的语录来指导我们的工作也不为错。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在老子的《道德经》中‘虚’是‘道’的本体,我的发言要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要生出个伟大的一二三,还非得先务点‘虚’。我先谈点对‘三讲’的看法,再务实。”

肖卫国神气十足地说:这几年的社会状况大家有目共睹,我们党把“政治学习”马放南山了,把“阶级斗争”刀枪入库了,把“批评与自我批评”这个法宝送给别人了。党内的腐败比比皆是,党外的民众怨声载道。这说明啥问题?我认为:首先是我们党变了,不再是朝气蓬勃的小伙,变成了老态龙钟的大爷;变成了一个不讲学习、不讲政治、不讲正气的“三不讲”的党。先有个“三不讲”的爷,而后才有大量“三不讲”的孙,道德很简单——啥鸡下啥鸡。

纵观我们党的历史,哪次政治运动是无事生非、闲得无聊?非要劳命丧财、兴师动众。哪次运动都是别人逼着你搞,甚至可以说别人的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不得不反抗。建国后的“三反”、“五反”、“镇压反革命”、“反右派”……无一不是如此。“八大”为啥修改已成文的决议,把“发展生产力”作为党的指导思想改为“以阶级斗争为纲”?……毛泽东那有板眼不得不承认那是被别人逼的,你的树欲静人家的风不止。上梁山是被逼的,继续革命也是被逼的,你不革他的命他便革你的命,这就是复辟与反复辟。

现在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些话,大家肯定有所耳闻,“不反腐要亡党,反腐要亡国”,“处级以上的干部全部拉出去枪毙,肯定有个把怨枉的;隔一个枪毙一个,绝对有露网的”……,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党现在又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别人的刀又架到了我们的脖颈上。为了挽救国家挽救党,江泽民总书记高瞻远瞩,力挽狂澜,扶即倾之大厦,擎压顶之泰山,发动全党搞“三讲”。我认为此举十分必要。

江总书记要我们“讲学习”,学啥?学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学邓小平理论和他的“三个代表”。列宁说,“没有革命的理论便没有革命的实践”,但有好理论你得学,得照着做,不能摸石头过河。

五十年代初期我们党内出现了官僚主义、享乐主义的苗头,不少老同志认为“船到码头,车到站”,该享几天清福了。看到这些毛泽东心里着急,他希望全体党员“讲学习”。毛泽东是这样说的,“我们要振作精神,下苦功夫学习……。现在许多同志不下苦功,有些同志把工作以外的剩余精力主要放在打纸牌、打麻将、跳舞这些方面,我看不好。应该把工作以外的剩余精力主要放在学习上,养成学习的习惯。学什么东西呢?一个是马克思列宁主义,一个是技术科学,一个是自然科学。”(《做革命的促进派》一九五七年十月九日)这位伟人仿佛杏林泰斗,他还给“年老体衰”的老干部开出五付补药:即五本必读的书。毛泽东不像那位不会种瓜的老王,总是夸自己的瓜香;他倒像位虔诚的神父,经常规劝凡夫俗子热情地唱赞歌:即唱《国际歌》,认真地读《圣经》:即读《共产党宣言》。

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人都知道,一九七O年庐山会议上“天才理论家”陈伯达为了拥护林彪当国家主席,摇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倾吐着他满腹的经纶:大吹“天才论”。林彪的五虎上将“黄、吴、叶、李、邱”摇旗呐喊,大量的中央委员受骗上当,跟着起哄,闹得庐山乱云飞渡,形势严峻。按毛泽东的话说,陈伯达一伙“采取突然袭击,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大有炸平庐山,停止地球转动之势。”七一年“批陈”时毛泽东说,“我党多年来不读马、列,不突出马、列,竟让一些骗子骗了多年,使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唯物论,什么是唯心论,在庐山闹出大笑话。这个教训非常严重。这几年应当特别注意宣传马、列。”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到当年毛泽东这位辩证法大师看到陈伯达在庐山摆地摊贩卖水货,“黄、吴、叶、李、邱”在旁边做托,那么多“年老无知”毫无辨别能力的中央委员抢着买……他老人家何等的痛心疾首。

毛泽东在五九年的一次谈话中说,“任何国家的共产党,任何国家的思想界,都要创造新的理论,写出新的著作,产生自己的理论家,来为当前的政治服务,单靠老祖宗是不行的。”他同时还说,“马克思这些老祖宗的书,必须读,他们的基本原理必须遵守,这是第一。”改革开放以来我党出现了两位伟大的理论家,一位是邓小平,他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理论核心就是五句话: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灭两极分化;实现共同富裕。一位是江泽民,江总的理论是“三个代表”,他的理论比邓小平少了两条,但更好记,更大众化了。我估计江泽民以后的理论家的道道会越来越少,很可能是一句话,也可能是三个字。哎唷,实在难为他们这些儿孙媳妇了:毛泽东像个爱滴哆的太婆,该讲的话他“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他那个镇山河的《论十大关系》讲得“东西南北中”面面俱到,让你没话说了;他还耍      笔杆写了五篇管各门科学的哲学著作,“工农商学兵”人人适用,个个开窍,如获至宝。毛泽东的理论是社会主义金字塔的基础,这些花岗岩的基石可以千年不朽,但上面那些爱出头的椽子总是先烂。

江主席要我们“讲学习”,我认为共产党员必读《共产党宣言》:读了这本书,共产党这支队伍从哪里杀出来,它将冲向何方?我们心里才有数,就像旅行团有了导游,游客手里有了地图。读了这本书,共产党员的标准我们一清二楚,视力多少,血压多高,心、肝、脾、肺、肾必须项项达标。可以这样说:有文化的党员没读过《共产党宣言》,检查员最多检你盖个“次品”章;不会唱《国际歌》,绝对水货一个!

肖卫国谈完对“讲学习”的认识稍停了一会,他环视了一下会场:党员们的脸像艳阳高照的蓝天,只有红霞,绝对没有乌云,自然听不到闷雷似的鼾声;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眨都不眨地望着他,每双大眼充满着赞同、支持、鼓励,热情都漫溢出来了。肖卫国心里有了数:提前准备的这些“年货”派上了用场。搞!就这样接着讲。

肖卫国说:江总书记要我们“讲政治”,这给了我们极大的面子,为啥这样说呢,首先我们得搞清楚啥叫政治?列宁说“政治就是参预国事、指导国家、确定国家活动的方式、任务和内容。”他还说“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政治这门学问太深奥了:无产阶级的政治家,人民歌颂他是东方的红太阳;资产阶级政治家,人们嘲笑他是不知廉耻的婊子、骗子、疯子。

江总书记要我们“讲政治”,这就离不开政治体现的经济环境,企业的规模大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制:私营企业就无法讲政治,老板的政治是剥削的越多越好,这个观点打工仔接受不了;而打工仔的政治是反对剥削,按劳分配,而不是按资分配,这个观点老板又接受不了。劳资双方像两只斗鸡公,似水火不相容。听说有人想把他们捏到一起:工人与老板面对面地坐着,客客气气地搞工资协商。这人比三岁的娃子还幼稚,牙根不懂政治。

我们共产党人讲无产阶级的政治,这个政治在国营企业讲得开、玩得转、行得通;但在私营企业它就是嚼不烂的母猪肉,消化不了的红枣皮,屙不出来的屎橛子,当家作主的老板见它心烦。

江总要我们讲政治,肯定是讲无产阶级政治而不是资产阶级政治,他绝对不会要我们干“挂羊头卖狗肉”的傻事。按照邓小平特色理论的那五个内容讲政治,就要为国营企业唱赞歌,因为国营企业没有两极分化,没有剥削。国营企业要发展壮大,要让它啃红烧蹄膀,喝排骨煨藕汤;私营企业要限制,要约束,要“计划生育”,要让它喝稀饭嚥大头菜,莫长得太快。国营企业是武二郎,打虎英雄演主角当仁不让;私营企业是武大郎,卖炊饼的当配角十分正常。老话说的好,“天下老喜欢小”,哪个当老的没有偏心眼?他的心脏长在正中间?“手心手背都是肉”,扯球蛋!手背是皮,手心才是肉。

“讲政治”跟打仗一样:孟子说打仗“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认为讲政治是人多不如嗓子大,嗓子大不如站得高。大家想一想,我们这些市井小民天天在街头巷尾讲政治,抵得上中央电视台每月讲一次政治?抵不上!中央电视台月月讲政治,抵得上人民大会堂每年讲一次政治?抵不上!人民大会堂是政治的最大讲堂,是国家政治开花结果的地方。人大代表那好当?你的思想,你的语言,甚至你的形象都体现着政治:陈永贵在人民大会堂门口的阶梯上一站,头缠白毛巾,身穿土布衫,脚踩“千层底”的布鞋,一看就知道来自农村,是几亿“修地球”的政治代表;王进喜身穿干净的工作服往那一站,一看就知道是工人老大哥的政治代表;你要是着西装、扎领带、穿皮鞋、戴名表,不是知府就是县令,不用说是发号施令的政治代表;你要是抹口红、登高跟、烫卷发、披裘袍,不是歌星就是影后,肯定是扭屁股的政治代表。

改革开放以来冒出了个新的阶级——准工人阶段——农民工,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他们只有三个代表。太少了!三十个都少……最少得三百个。按比例分配代表名额,一亿多农民工也得这个数。大家想一想,三百个农民工的代表在人民大会堂一起讲政治那是个啥情况……?乖乖隆的龙,那还得了:国家今年出个《劳动法》保证农民工的“双休”,八小时工作制;明年出个《工资法》,保证每月给农民工足额的发薪水,不准打白条;后年出个《权益法》……。可惜啊,农民工只有三个代表,就是扯着嗓子讲政治别人也听不到。再说人少了也不立案,三个人嚼干吐沫也掀不起小波澜。不过这事怨不得江主席,下面不选他只能干着急。因为农民工是流动人口,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绝大多数只能在私营企业当打工仔;而老板会选这个阶级的异己当自己的代表?除非他是个苕。哪个老板不想出彩?哪个老板不想花钱买个政协委员、人大代表?他们在人民大会堂坐观众席还不过瘾,还想坐到主席台上。

人民大会堂里那些骚得不得了的人大代表只会吹牛皮、嘀嘀嗒,尽讲些不沾球弦的二五点子话。但不讲政治就是他们最大的政治,因为“在弱小的社会主义思想体系与强大的资本主义思想体系作残酷的斗争时不讲政治,就是有意或无意地支持资产阶级”,这是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说的话。我们工人最大的政治就是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阶级斗争,讲无产阶级专政。“天时”不好,去个球!“地利”不佳,去个球!只要“人和”就行——“人心齐,泰山移”。

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但无一人说话,掌声就是党员们的心声,再多的话也抵不了它。

待掌声平息后肖卫国接着说:“正气”不好讲,我想从养生和中医的角度浅谈一下。儒家的祖师爷、八十四岁的养生专家孟子说,“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浩然之气为正气。人体的正气大于邪气,你肯定健康长寿;邪气大于正气就百病缠身,我劝你早点读张仲景的《伤寒论》。

“人上七十古来稀”,活了七十三岁的孔老夫子对养正气有四大绝招。“非礼勿视”:满街叫着卖的黄色淫秽的碟子你莫瞄,瞄多了夜里做春梦会遗精。中医讲气运血,血生精,精化气,人为啥不能长寿?《黄帝内经》里一句话把这事讲透了——“不知持满”——人精疲便少气——气绝便去球了。切记“色是刮骨钢刀”。

“非礼勿听”:广播中、电视里那些港台歌星唱的靡靡之音你莫听,哥呀、妹呀的唱得你心慌意乱,心神不安,心猿意马,心乱如麻。中医讲心不定神不安,神不安气乱串,乱串之气是邪气。莫忘“气是惹祸根苗”。

“非礼勿食”(他有意篡改孔子的“十不食”):用“地沟油”炒的菜莫吃,掺“三聚氢氨”的牛奶莫饮,上“苏凡红”的食品莫沾,假烟莫抽,假酒莫喝。“酒是穿肠毒药”,名副其实。

“非礼勿行”:当官的莫黑着心受贿,小贿收了收大贿,大贿收了收雅贿。跑官的莫大着胆子行贿,送了金钱送美女,送了美女送字画。钱财是个好东西,但是身外之物。“手莫伸,伸手必被捉。”“财是丧气之物”,千真万确。

孔子说“仁者寿”,毛泽东活了八十四岁也算个寿星。毛泽东身上的正气是“为人民服务”,是“毫无自私自利之心”。他认为,“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为人民服务》)。就养生而言;下士养身,中士养气,上士养心。所以观相不如观气,观气不如观心。有一颗毫无自私自利之心,无疑是养生的最高境界。可以肯定,一个讲学习,讲政治的革命者必然是一身正气、两袖青风,必然是青春常驻、返老还童。

张华超给“三讲”划了四个框框我认为是他个人的意见,绝对不是中央的精神。他就是个阴谋家,自己的屁股不干净怕别人把矛头对着他。张华超说“三讲”是党内的整风,我党历史上哪次整风不是整党内思想路线、政治路线、组织路线上的歪风?这样的整风既涉及到错误路线就必然会联系到制定和执行错误路线的领导和骨干,不联系具体的人和事那叫整风?那叫瞎折腾!放空炮!胡球闹!

张华超说“三讲”以自我批评为主、批评别人为辅;不准批斗当权派。这岂不是搞人人过关?这种搞法不符合我们党一贯的政策——“首恶必办,协从不问”;“打击一小撮,教育一大片。”我们党从不搞老虎、苍蝇一起打,胡子头发一把抓。最后,我给江总抬个庄,我希望在座的认认真真搞“三讲”,千万莫辜负了江总的好心肠:大家算个帐,请几千万党员每天吃两小时的“麻辣烫”,我们的江总得花多少银子?我的“虚”务完了。

杨大华扯着嗓子说:“肖工这一炮打中要害了。这味道是正宗的麻辣烫。”会场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仿佛年三十晚上转钟时的鞭炮:比起彼伏,炸个不停。胡必定站起身来说:“肖卫国讲得蛮好,但我给你提个意见:你讲的太长了。你总得留点时间让别的党员讲讲心里话,出出气、发个牢骚、过个瘾吧。我的意思:你下去歇倒,喝口水,由你的师兄帮你务实。”肖卫国当然了解师兄,他放心地说“好”。肖卫国放心,但赵书记却十分担心:肖卫国那一炮的效果不是他所要;肖卫国的师兄会不会跟他走同一条道?但他又不能制止胡必定放炮,只能让他由着意地讲。

胡必定说:“肖卫国务的‘虚’太精彩,狗尾续貂,我来务‘实’。我们老转喜欢开门见山地搞:我觉得机修分厂最大的‘三不讲’分子是吕小平,最黑暗的地方是小金库,最肮脏的位置是门市部。”

大家看得到,门市部吚哑学语时天真无邪,朴实大方,经常给职工分点吃的,即便像立春后一阵阵的毛毛雨,虽只湿了地皮,却暖了人心。门市部一天天的长大,启了蒙、结了发,却变得吝啬小器,童叟皆欺。吕小平心窟眼多得像筛子眼,手指缝紧得不透风,给职工分东西像刮它的鳞、拔它的毛,难受得不得了。职工心里都犯疑:小金库里的钱长翅膀飞到天上去了?还是打洞钻到地下去了?

前两年吕小平把小金库里的钱借给分厂的小吴做蓆子生意,季节性极强的蓆子没卖出去,生意做砸了。一大堆草蓆、竹蓆、麻将蓆堆在仓库里,一堆就是两年。草蓆放烂了,竹蓆搁霉了,麻将蓆全散了,这个帐咋算的?总得给职工个交待吧。后来吕小平又把几十万借给停薪留职开工厂的陈伟山,收回来没有?是塞翁失马?是打了水镖?总得有个说法吧。

吕小平把机修的职工撅着屁股弯着腰争的血汗钱,当作他的私人资产瞎投资:今天相中了个鲜花,他往花根施肥,明天看上个绿草,他给草坪浇水。我希望打开小金库的大门,让这个阴暗的角落见见阳光,让那些发霉的钞票透透空气。一句话,把帐本交给工人,由工人代表管理。

自从有了小金库,干群关系变得越来越冷漠,就像立冬后的雪山,冰雪越来越厚,气温越来越低。工人与干部见了面就干仗,像互不伏啄的公鸡。我觉得机修搞‘三讲’不联系小金库,不联系门市部,不联系吕小平,就像四川火锅少了底料——没有味道;就像高射炮打蚊子——胡球闹。

大家看得到,在机修的大会小会上,吕小平口口声声说他是‘与时俱进’的表率,在干部工人中间,他自吹自擂是践行‘三个代表’的楷模:机修拥有全厂最大的小金库,表示他代表了先进的生产力,先进的生产力就是开鲜花、结硕果、捞钱多,他只字不提政治,不提生产方式;大会议室挂的这几张价格不菲的油画,他说代表先进文化,令人想入非非的画面能使思想解放,能使意识超前,能使美梦成真,能使干群和谐;他率先将办公室由普通型改为豪华型,他说代表了机修职工的根本利益,他个人的风光是机修工人的荣耀,他办公室的豪华是机修工人脸面的光洁。这些年的实践证明我们党内‘三不讲’的领导都是践行‘三个代表’的楷模,腐败分子都是‘与时俱进’的先锋。主席台上作报告时穿西装、扎领带、戴名表的领导有多少是吃人肉不吐骨头的大老虎?有多少早就该关进铁笼子当阶下囚?

我希望厂党委把吕小平调回机修,让他在机修搞‘三讲’。因为他在机修拉的臭屎最多,呆的时间最长。袁秘书,我的意见记下了?

这时党员们不愿意听到的下班铃响了。赵书记站起身来说:“今天就讲到此。明天下午还在这里集中,请不要迟到。散会。”

空空的大会议室只剩赵书记呆呆地坐着,他很心焦,身躯像架在火上烤的全羊,通体烦燥,里外发烫:自己刚上任就赶上这场二十年没搞的政治运动……部下又是这样一批无法无天、敢闯敢讲的党员。搞了一天只讲了两个……没一人联系自己……矛头对着领导,口气想斗走资派。张书记要求“人人开口”的任务怕是完不成了……怎么办?赵书记六神无主,思想杂乱。

下班的路上机修的党员群情激动,今天他们太高兴了:肖卫国为他们伸了头、喊了怨、泄了愤,他们需要这样的领头人。他们一路走一路商量,决定在明天的会上不光要抽机修那些“三不讲”的猛虎的筋,还要剥总厂那些“三不讲”的恶龙的鳞,对市里、省里、乃至中央那些“三不讲”的决策者的批判同样要无情。

接下来的几天,机修的党员打破了厂党委划的框框,定的调调,联系实际认认真真地搞“三讲”。年青的赵书记左右不了会议,在这些老党员面前他无能为力。肝火过旺血压高,牢骚太盛能断肠……,索兴让他们岔着讲。

念念不忘本行、喜欢开炮打仗的杨大华说:“车削的厂长刘佑才是个百分之百的‘三不讲’分子,他跟吕小平一样,有小金库的银子撑腰,走路都像土豪:奓着胳膊叉着腿,眼睛望天扭着腰,四平八稳,一摇三晃,一副恶心相。刘佑才跟吕小平一样,小金库里的钱多了他也拿出去瞎投资,想大钱生小崽。据已经不保密了的情报:他从小金库里拿出八万块钱委托分厂的一位工人炒股票,结果亏了,后来人家干脆不认那个无凭无据的糊涂帐。因为心虚他又不敢嚷嚷,只能将打碎的牙就着血水嚥下。

“跟吕小平相比,刘佑才的特色是大钱用渔网捞,小钱用挖耳掏,无论巨细,不嫌多只嫌少。至于坏不坏形象、掉不掉身价,就像丑人从不照镜子,瘸子从不走钢丝,他牙根没把它当回事。

“我说的这事大家看得到:每天早上刘佑才挺着略微瘪了点的大肚皮到食堂过早,站在食堂门口,他像猫头鹰在树梢,摆着头四处瞄——看看哪有他们车削的工人。当他在他的臣民旁坐下时,臣民就得为他的早餐付台子钱。心有灵犀的工人会问,刘厂长想吃点啥?像儿子该孝敬老子,他没有一句客气话,他板着脸、眼望着天:老规矩,一碗黄酒,两个鸡蛋,一碗牛肉面。有些不买帐的工人装着没看见刘厂长坐在身边,挖着头,捧着碗,三扒两赶,狼吞虎嚥,吃完走人。这时刘佑才心灰意凉,不再趾高气昂,他的老规矩大打折扣,变成了一碗豆腐面——自付台子钱。那个目中无领导的二球工人你得小心点,早晚心胸狭小的刘厂长会想千方设百计拔你的毛、剥你的皮——扣你娃子的奖金。车削的工人被刘佑才这个‘三不讲’的‘一把抓’调教贼了:要想不赔夫人,你只能先折兵——按他的‘老规矩’办,吃个闷亏算了。

“有心人能观察到:凡是车削的工人在食堂过早都是面对大门坐着,嘴里呼噜着面条,两眼不停气地瞄,像机警的田鼠,一旦看到猫头鹰的身影,撒开脚丫子就跑。”

老转杨家兵说:“拔丝分厂的‘一把抓’胡守志是个‘三不讲’的天篷元帅。胡守志的特色是啥?是权力腐败的终极——卖官。‘三不讲’的老天爷给他这个‘三不讲’的孝子贤孙两次卖官发财的机会,让他吃得更圆,长得更肥。

“去年胡守志的原配夫人去世了,拔丝管辖的所有科室、车间、工段、班组大大小小的头头都去吊唁。众人送的各种慰问品均由分厂的秘书登记造册,多的送上千块钱的现金,少的送百把块钱的物品,光缎子被面就收了几十床,八辈子用不完。办完丧事胡守志将送礼的名归了类,看看主任级谁送的最少,工段级谁送的最少,班组级谁送的最少,这些送礼少的芝麻绿豆官他拿红笔打个勾——非枪毙不可!要不多久这些人就被削官为民,成为平头百姓。胡守成此举是鼓励那些送礼多的,多送不能说全都结出硕果,但起码眼前的鲜花常开不败。胡守志这样做有深谋远虑——为他将来的二婚打基础、作铺垫、种试验田。

“没过半年,胡大肚皮要做新郎了。科室、车间、工段、班组大大小小的头头又忙得不亦乐乎,为送礼而殚思竭虑:上次降了级的这次学贼了,只有多送才能官复原职;上次保住官位的这次不敢少送,生怕降级;上次升了官的这次送得更欢,还有更大的官在向他招手。

“我讲的绝对不是胡编乱造,有根有据,是拔丝的机动科长俞杰对我说的。胡大肚皮死老婆时他送了一千,在科长、主任级是最少的,胡守志鸡蛋里挑骨头,找个岔把他的科长捊了,美其名曰‘砸三铁’,他被降为电工组长,后悔心疼了好一阵。胡守志再婚,他有了痛改前非的机会,他咬着牙又送了一千,在班组级是最多的,他官复原职,又坐上科长的交椅。俞杰还说,他们分厂大大小小的官衷心地感谢邓大人:他计划生育的政策好,只准生一胎,要不然胡厂长下三五个崽哪个掐得住?

“胡守志天天哼着坏男人的《梦想三部曲》:升官……发财……死老婆,升官……发财……死老婆。你瞧他每天笑眯眯的,挺着个大肚皮像个陀螺转来转去,晓得几快活。

“大家想想,我们的基层干部都像胡守志、刘佑才、吕小平那样‘三不讲’,我们党还像个党?我认为‘三讲’应该像文化大革命,对犯有走资派错误的要适当地批斗一下,不行就戴高帽子,游街。总之要触及灵魂。改了错误还是好同志;死不悔改要罢他的官,革他的命。”

……

向轴的“三讲”并没有按党委书记张华超的意愿进行,各分厂的党员跟机修的党员一样,不信那个邪:他们高举江总书记“三讲”这根如意金箍棒大闹天宫。这场忤逆犯上但大快人心的“三讲”终于结束了,向轴的广大党员盼星星、盼月亮,期盼着包青天看到他们的状子后带着张龙、赵虎、王朝、马汉,抬着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来向轴办案。

天遂人愿,没多久老佛爷还真派了个“三讲验收团”来向轴,验收团一行八人,由省机械厅副厅长李山强带队。验收团一到向轴就像巡抚大人落了轿,又是鸣锣又是出公告,“有屈的叫屈”,“有冤的喊冤”,接待期为四天。

在短短十天的“三讲”中,向轴言之未尽的党员太多,他们心里憋了十几年的冤气、怨气、恨气、怒气像十几个兆帕的压缩空气,只有发泄压力才能降低,否则会爆炸,要出大问题。找钦差发牢骚的人摩肩接踵,招待所像初一、十五的大集,被挤得水泄不通。验收团只能效仿医院:既分科门诊,还要按号排队。

厂退休办设有一个党支部,其成员全是离退休的中层以上的干部,支部书记是原教育处处长孙志发。该支部与验收团搞了“预约”,时间定在验收幺锣之前,即最后一天下午的四点至五点。

预约的时间到了,招待所二楼会议室的长会议桌边分别坐着两排人,左边是党支部的八个人,右边是验收团的八个人。这十六个人神情严肃,态度认真,仿佛当年国共两党的代表在江城重庆谈判,而中间面对面坐着的程书记和李团长则是谈判的首席代表。

程书记先开腔,他说:“江主席的‘三讲’从形式上看既像雨中送伞,又似雪里送碳,广大党员认为十分及时。我只想对‘三讲’的搞法发表点意见,望你们把它带上去。”陈团长十分诚肯地说:“请你放心,这个一定。”

程书记说:“首先我觉得‘三讲’的目的不清楚。目的不清楚必然是无的放矢,乱成一片。‘三反’的目的很清楚——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四清’的目的很明确——查‘四不清’的社队干部;文化大革命那就不用说——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些大的政治运动的目的都是‘教育大多数,打击一小撮’。‘三讲’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让党员自我教育,自我革命,那我认为没有必要大动干戈,只要报纸上、广播上、电视上‘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就行了;它们不搞‘三讲’,党员讲了也是白讲。

“毛泽东教导我们,政治思想工作要常抓不懈,不能忽冷忽热;阶级斗争是个纲,纲举目张。如果说‘三讲’是我们党内‘讲’与‘不讲’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的斗争,那我认为‘三讲’的矛头应该对准那些‘三不讲’的领导干部,也就是对准党内那些不得人心的当权派。而不应该对着普通的党员,搞什么人人搓背、个个洗澡。

“我认为‘三讲’应该像文化大革命那样旗帜鲜明、目标一致、轰轰烈烈地搞。‘三讲’要允许串联,允许搞‘四大’(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这样效果才好。这些年我们厂受阎王的勒索多于牛毛,受小鬼的敲诈胜似繁星,别的国企或私企如何?跟向轴比他们是过之还是不及?不搞串联、不搞‘四大’我们是井底之蛙,‘三讲’中知府的黄世仁是痛哭流泣地检讨,还是我行我素?县衙的南霸天是永不反悔地认错,还是照样趾高气昂?深受其害的人们犹为关注,恨不得剜其心,啖其肉,啃其骨头。

“人的生命在于运动,党的生命也在于运动。我们党本身具有运动的基因,因为不断革命是共产党的天性。我们党年幼时是个无知的儿童,是在不停地运动中逐渐成长,逐渐地变聪明;我们党曾是个身无分文的穷汉,是靠运动起的家、靠运动打的天下;我们党是位德艺双馨的老中医,是靠运动来吐故纳新,靠运动来锻炼身体,增强免疫力。

“人不运动就会气滞血瘀:头部容易脑梗,胸部容易心堵,腹部容易便秘。此外还容易得‘三高’(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这是非常危险的。党不运动就会蜕变:巨龙变成爬虫,猛虎变成瘟鸡;党与人民的血肉联系变成两张皮,再高级的外科手术也粘不到一起。党不运动就会‘三不讲’(不讲学习,不讲政治,不讲正气),‘三不讲’会将共产党致于死地。然而我们党已有二十多年没运动了,它躺在床上养了二十多年的腰子。哪怕是站在地上伸伸胳膊踢踢腿、扭扭身子弯弯腰它都不搞……。二十多年呀!看来病不在肌肤,已入膏肓了。

“纵观历史上我们党搞的十几次大运动,哪一次不是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刀对刀、枪对枪地同外部的阶级敌人、同内部的非无产阶级思想作坚决的斗争?哪一次不是充分发动群众,充分依靠广大党员去拼搏、去撕杀、去冲锋陷阵?这次‘三讲’从总体上说我觉得味道差的太多:没有些许辣味,让人打不起精神;没有丝毫火药味,不能使人兴奋;没有丁点血腥味,坏人毫无恐惧感!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按照上面的要求搞‘三讲’是个啥情况:每个党员腼腆地低着头,十分惭愧地检讨,我这不对,我那没做好;每个干部‘批评领导怕丢帽子,批评群众怕掉链子,批评同志怕涉面子,批评自己怕垮架子’;‘是非面前不开口,遇到问题绕着走,上下左右皆逢源,明哲保身是为求’;‘明知领导有问题,‘三讲’会上不啃声,脑壳清醒眼朦胧,憋出呵欠装磕睡。’这是民谣中的‘三讲’。这样的‘三讲’真是最大的‘三不讲’。

“这次‘三讲’,从中央到地方存在许多问题,甚至很严重,如果江主席的经验不多,魄力不够,我希望他下次再搞政治运动,事先征求一下基层党员的意见。我有个不咋地的看法,既是肺腑之言,又是多年的经验:不提阶级斗争的政治运动以后莫搞,广大党员烦、人民烦;你也搞不出个啥名堂。指望那些烂透了的官员洗把脸,搓个澡,里里外外变个样,那是梦想。不革面、不洗心,还走老路肯定不行。我不多说了,希望把我的意见带上去。”

陈团长说:“这是一定的。哪位接着讲?”

党支部的几位老干部对自己的接班人大为不满,认定他们是货真价实的“三不讲”分子,对他们的指责就像公婆在背后议论那不孝顺的儿媳。

原总会计师说:“……现在中层干部的工资跟我们的退休金差不多,多就多在那点奖金。可他们的钱像大海里的盐,取之不尽用之不完。财务处长陈小刚打麻将,面前码着成沓成沓地的钞票,要几泡有几泡。陈小刚把儿子送到英国自费留学,每年寒暑假是飞机来飞机去。飞机像是他家养的大鸟,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国门像是他家的菜园门,抬脚就进,迈腿就出。他年龄不大哪来那厚的家底?难道他爷是地主?他爹是资本家?他是新生的资产阶级?!‘三讲’中他讲了这些没有?”

原总工程师说:“……总工程师张望去年跟日本商人谈判进口污水净化设备,日商的自报价为120万人民币。买卖双方暗地里嚼牙把骨,关着门磨嘴巴皮,寸利必争,分毫不让,如同打仗。硬是裹了十天半个月才见分晓,最终以180万成交,为啥越谈价越高?难道张望是个苕?他才不苕咧,贼得很!今年他女儿高中毕业到日本‘自费’上大学去了。张望耍的巧板眼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玩的花招是‘十五之后贴门神——过时了’。这个丑事‘三讲’中他讲了没有?”

原设备处长说:“……去年张元彪带着设备处长张帆及两名科员到美国好莱坞考察,到拉斯维佳斯调研,忙乎了半个月,转了一大圈,最后买回来的是台‘响起来它不转、转起来它乱响’的旧机床。事发后张元彪把责任推到张帆身上,他逃之夭夭;张帆把过错压在那二位科员身上,他金蝉脱壳;那二位科员似秋风中的落叶,早已无影无踪了。这价值几十万美元的大事‘三讲’中张帆、张元彪讲了没有?”

……

“三讲验收团”收起锣捡了鼓,打道回了府。向轴的广大职工又开始盼星星盼月亮:他们期盼天空出现电闪雷鸣,使万山上的魑魅魍魉原形毕露,就地伏法;他们期盼来场暴风骤雨,把向轴的污泥淖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还人民一个满意的天地。

不久,乌云密布的天空传来一声巨响,但既无闪电又无暴雨——老天爷放了个闷屁——省里对向轴的“三讲”下了三条斩钉截铁的结论:以张元彪为首的厂级领导班子没有问题;向轴的中层干部队伍是过硬的;向轴的“三讲”是成功的。

听到这个消息,肖卫国愤怒至极,他在“三讲”中发泄出去的冤气、怨气、憎气、恨气像波涛汹涌的黄河之水猛然止住,并在倾刻间倒流,一下子又回到他的胸中。肖卫国憋着这一肚子浊气奔到万山山顶,他俯视着向阳轴承厂,仿佛看到厂里些“三不讲”的干部放下了千斤重的包袱,像获得解放的农奴,眉开眼笑,喜气洋洋。而那些认真搞“三讲”的共产党员的政治热情被意想不到的“六月雪”降了温,他们又戴上了脚镣手铐……。

被愚弄的肖卫国深感耻辱,他高举握着拳头的双手,怒目圆睁地对着苍天大声喊道:“这个社会还有青天吗?还有可信赖的上级吗?还有靠得住的党组织吗?老天爷,你狗日的不睁眼。等着吧,总有一天要你知道老子的厉害!”

没隔多久张元彪又喊“狼来了”,这次的狼不同往常,长得啥模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狼来了”再响向轴   开发区沧海桑田

2002年年末的一个冬夜,大雪狂舞,朔风怒吼,收入人眼底的是一个银色的世界。遥望远方,白皑皑的万山极似一座巨大的坟堆,山上那一棵棵大树仿佛一群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低头垂手地立在坟堆四周放声地嚎啕。此时的大自然显得十分肃穆、冷酷、死沉,冰天冻地的世界看不到任何动物,主宰万物的人们像过冬的松鼠,关着门,窝在家中,收看电视节目。

此时,为向轴殚思极虑的董事长张元彪又在电视讲话中喊道“狼来了”。与前几次不同,这次他说的狼不是在荒山原野上寻食的饿狼,而是隐藏在向轴这个大羊圈里的“狼”。

“……你们看看这些打回来的产品:球轴承少装了钢球;滚子轴承少了滚柱;精包装的轴承盒子里根本没有铁疙瘩,塞的是乱棉纱……。更有甚者,明明标着一箱二百套,我们却像奸商,玩起缺斤少两的花招。”盛怒的张元彪用拳头捶着桌子恶狠狠地说:“这难道是技术问题?……这难道是质量问题?”

张元彪暂停了讲话,他给全厂几千职工充足的时间,让他们议论,企图使他们明白这些简单的道理: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羹;隐藏在羊群中的狼是最危险的;堡垒容易从内部攻破。他希望大家憎恨那些害群之马。这时张元彪猛灌了几口“龙井”茶,但无法熄灭胸中的怒火,狠吸了几口“三五”烟,心里的烦燥反而越来越大。气头上他的老脸显得更难看,皱巴巴、松垮垮的,他的大眼更吓人,凶光能摄走人的灵魂,如果戴上头巾遮住他的光脑壳:好一个童话中的狼外婆!

沉默延长到休止符出现,张元彪像再次升堂的县令,他猛一拍桌子,高调着嗓子开讲了:“这既不是技术问题,又不是质量问题,是一个道德品质问题!一个思想意识问题!上纲上线的讲,这是阶级敌人搞破坏!退回来的轴承既有磨二磨三的,也有磨一的,我责令这三个分厂的领导好好地查一查,到底是哪些人在搞破坏?要一查到底,狠狠打击,决不辜惜。”

高八度的嗓音不能持久,否则血压升高不说,还打乱了他心跳一板一眼的节奏。稍停了片刻,张元彪又常态化地说:“这些搞破坏的人也太不就味了:对我老张有意见你明道讲;不愿张口你就动手写大字报,大字报是刮骨的利刃,是剥皮的钢刀,但赤胆忠心的人是不怕开膛破肚的;再不行你就拿把三角刮刀当街捅我三刀六个窟窿眼,我保证屁都不放一个。我这人喜欢爽快,你莫阴道搞,阴道搞我受不了。当年游击队阴道搞的地道战打得鬼子满地窜;可我老张不是日本鬼子,我是共产党地师级的高官。你把矛头对着我混淆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是敌我不分。好了,不提这种早已过时的阶级斗争。

“大家回想一下,当年我们厂的信誉像黄金一样值钱,令私营业主眼红;我们的质量像牡丹一样鲜艳,令私营业主手痒……。可如今天翻地覆、山岳错位、江河倒流,我们的信誉声名狼藉,我们的质量徒有虚名。而人家私营企业励精图治、奋发图强、后来居上。他们打出了自己的市场,创立了自己的品牌,在行业内也有了银质奖。交战的双方由敌弱我强变成了我弱敌强。这种局势的变化为什么?我是个糊的,你们想想。

“因为我们的产品质量:夏利的市场丢了;奥拓的市场丢了;江铃继给我厂提出口头警告后,这次又发来书面警告,在这最后的通牒中他们使用的是外交语言,‘再发生这种令人不愉快的事件,就与你们断绝一切经贸关系,驱逐你们的使馆人员’。听到这些我不知你们咋想的?明道说,我老张心里难受,像刀剜似的疼痛。我感到它在淌血。”

张元彪关上了话匣,在给心灵的创伤上了点“云南白药”后他仿佛一位挨过歹毒的婆婆一千次打、受过狠心的老公一万次折磨的小儿媳妇,噙着委屈的眼泪,十分伤心地说:“这些年为了向轴的质量我老张没少操心:当我们的质量好得不得了时我要操心‘打假’,要操心‘维权’;当我们的质量好到了头,好得从天上掉下来后,我又得操心把它捡回来,把它擦干净,让它像十五的月亮挂在天上。

“这几年我老张操的不是人心,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梦想多于理想,一个比一个荒唐。你们看看:我顶上的头发屈指可数,少得没有几根;我额头的抬头纹、眼角的鱼尾纹,一道比一道深。这是我衰老的外表,我复杂的内情更为不妙:心肌萎缩,供血不足;脾胃不舒,消化不良;心情不好,血压蛮高……哎哟……我老张能熬到2005年退休就‘阿弥陀佛’了。”

这一回张元彪把话停了相当一会,如果说上两回各停了两分钟,那这次他停了一百八十秒。其间他上下不得闲,下面连续地颠脚抖腿,上面不停地喝茶抽烟。因不见观众,他也不怕别人讨厌,此时慎不慎独他不当回事,说他超然洒脱行,说他厚颜无耻也行。待沮丧的情绪略为好转后他再次激动地说:“1948年国民党先败窜到江南;又撤退到西南;再溃逃到海南,最后漂泊到台南,把整个大陆丢得光光的。今天我们的厂跟当年的国民党极为相似,各位想想,向轴该往哪退?能往哪退?

“遥想当年,是谁为向轴打下了一片江山?是你们这些英雄;是谁为向轴扬了名立了万?是你们这些好汉。而眼前,是谁一块块地丢掉了向轴的市场?是谁在毁向轴的声誉、砸向轴的招牌?还是你们这些伟大得不得了的向轴工人。真是‘成有肖何,败也萧何’……我无可奈何。说实在话,我真搞不清你们咋想的;我也不明白向轴为啥会走到这一步;但我猜得到向轴工人明天的模样。”

“我们厂对面的砖瓦厂去年就破产了,这是大家知道的事。千把多职工全部失了业,靠上面施舍的五十块钱过日子,在物价飞涨的今天这五十块能干啥?不够塞牙缝!现在砖瓦厂的工人是怎样艰难地生活?我说的你们可能不信,但你们可以去访一访,过马路就是,近得很。

“今天我讲的是砖瓦厂的建厂元老老汪,汪明星是1970年进厂的知青,曾是砖瓦厂的生产科长。老汪现在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天不亮他就起床,踩着三轮车到东门进菜;批到菜后急急忙忙地赶回来,在我厂轴承二路摆地摊卖。十点不到菜就卖完了,回到家他也不能歇着,他在厂里开了几块荒地,种点萝卜白菜,一年四季自家吃的小菜不用花钱买。不上菜地他就上万山捡干柴,扛回一捆干柴一天烧锅做饭就不发愁了。下午一上班他和几位砖瓦厂的职工在轴承一路工行门口的大树下‘练摊’。他们旁边的树下靠着一块招牌,招牌上写着‘搬运工、水泥工、管道工、电钳工’。他们在当家主,出卖自己唯一值俩小钱的商品——劳动力。有人买,能捞个三五块;无人问,白搭半天。

“每天早上在轴承二路卖菜,每天下午在轴承一路卖人,那个个子高高、满头白发、满口河南话的人就是老汪。老汪现在既没铁饭碗铁工资,又没铁交椅,按他的话说‘一天不动不中’。他现在充分地享受着‘民主’,‘自由’到家了,可他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膝盖上还打着两块巴,我老张不说假话,说假话天打五雷轰、出门遭车压。

“最近厂里有人问我向轴的前景如何?我讲不出个一二三,但我可以肯定地说,砖瓦厂的今天就是向轴的明天,老汪的今天就是你们这些厉害得不得了的爷们、娘们的明天。不信我们‘骑着毛驴看唱本——走着瞧’。我以前多次喊过‘狼来了’,我的嗓子叫裂了、声音喊哑了,你们总是无动于衷、不以为然。不管咋样,我老张拼着老命再喊一声:狼……来……了……。”

张元彪惊雷似的一声高喊瞬时传遍了向轴的千家万户,它像一把重锤猛地砸开了向轴职工的心扉,震得向轴的大地颤动不止,震得万山上的枯枝败叶唰唰直掉。

三个磨工分厂的领导受张元彪的责令,在各自分厂深入细致地调查谁搞的破坏。按照厂家返回的“合格证”,你只能查到这些“缺个心眼”、“少肢胳膊”、“断条腿”的轴承是哪一天、哪个分厂、哪个班组干的,但要查到个人是不可能的——都是集体作业。在张元彪限期破案的最后一天,三位领导像三位经验丰富、自认不凡的福尔摩斯不约而同地来到张元彪的办公室,向他汇报了破案的结果。

磨一的老俞说:“张总,我认为这事有假:他们说轴承少装了钢球,可保持器上有利器划伤的痕迹。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阴谋家的这个纰漏是我用放大镜仔细看发现的。因此我断定是他们撬坏了保持器,下掉了钢球。”

磨二的老陈说:“他们说包装盒里没装轴承,塞了些棉纱,因为包装盒从来不封口,我可以肯定轴承被他们调了包,他们玩的是‘狸猫换太子’的手法。”

磨三的老于说:“张总,有句话说的好,‘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可有时亲眼见到的也是虚的、假的。连圣贤孔老二都上过当、受过骗,犯过这种低能的错误。为啥我们不怀疑是他们做了手脚?栽脏于我。‘知人知面不知心,画龙画虎难画骨’,‘害人之类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社会里圣贤都是两颗心、三只眼。你张总也是太老实、太善良、太容易上当。你这块无瑕的宝玉只配深埋在天山脚下或者伊犁河谷,在这个黑暗的市面上你放不出光芒。我认为这是他们厂的采购员为了进私营轴承厂的货——好拿回扣,特意做的手脚。他想败坏我们的名声,怂着他们厂领导踢开向轴,另起炉灶、再建神庙。我这个判断百分之百的准确。”

在三位破案高手的点拨下张元彪的茅塞稍微打开了点把,他用揶揄的口气说:“看来你们这些‘铁中’的红卫兵又在搞‘怀疑一切’。”

文革中冲杀在前的老俞给虽然年长但当年不问政治、对文革的经历一问三不知的张元彪上了一课,老俞说:“文革初期我们红卫兵不切实际,十分错误的运用了马克思的座右铭‘怀疑一切’。那时我们幼稚,没有掌握马克思主义的精髓——一切从实际出发,因而上了走派的当,干挠了文革的方向。马克思所处的是资本主义社会,社会经济是充满激烈竞争的市场经济;而唯利是图是市场经济的根,弄虚作假是市场经济的果。在这种大气候下马克思能不‘怀疑一切’吗?可文革时我们是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计划经济以需求而不以赢利为目的,所以那时我们提出怀疑一切是错误的。周总理给我们讲明了这个道理后,全国的红卫兵再不喊‘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口号了。”

老陈接着老俞的话说:“当年走资派鼓动我们红卫兵‘怀疑一切’是出自他们的阶级利益,我们年幼无知,上了当,受了蒙蔽。但现在‘怀疑一切’绝对是天经地义,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跟当年马克思所处的社会差球不多:政府鼓吹的市场经济一统天下;私营企业占据了大半江山;人欲横流,天昏地暗。为了一个‘钱’字,社会上每日每时都萌发着千奇百怪的毒草,盛开着无比妖艳的罂粟花。不说别的,单一个‘假’就搅得百姓不得安宁,假烟、假酒、假身份证……连钱都有假的!更何况‘假’还有三个兄弟——‘冒’、‘伪’、‘劣’。四海之内、六合之中,被他们伯仲叔季闹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提心吊胆,痛苦不堪。处在这个社会一个不小心你就中了局子,进了笼子,挨了叉子,你能不怀疑一切吗?你老张不怀疑他们你就要得罪向轴工人,……我们厂就会内哄、内耗、内战……,这是明摆着的事。”

当年的大辩论就是这种情况,老于马上接着讲:“你说我们这些红卫兵又在怀疑一切,现在谁不怀疑一切?‘存在决定意识’!不说别的,你看看街上哪个提篮子买菜的太婆不怀疑一切:这颗白菜打没打农药?是不是吃化肥长大的?老板玩了我的秤没有?找给我的钱是不是假的?……如今这年头,成了精的太婆活得都这累,你老张要不要多长个心眼去怀疑一切,早晚会吃闷亏。”

张元彪深知马克思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他创立的辩证唯物论为全世界的共产主义者所信仰。但张元彪并不知道马克思这一光辉的哲学思想是建立在“怀疑一切”(马克思的座右铭)的基础上:文革中他老张是“逍遥派”,所以对“怀疑一切”没有造反派那深刻的认识。现在三位当年身穿绿军装、臂戴红袖章的造反小将把“怀疑一切”作为他们办案的指导思想:他们用放大镜寻找证据,细致到蛛丝马迹都不放过;哲学工具加上明摆着的事实(保持器上的划痕),致使他们最终像福尔摩斯那样找出了罪犯的犯罪心理。他们的一套分析看似天衣无缝,但深谙哲理的张元彪知道现实中不存在完美无缺:砖头有裂纹,白玉有瑕疵,你没发现只说明你能力有限。张元彪信仰唯物论,但“不服气”给他脸上抹了点唯心论的色彩,看问题除了观点和方法,更重要的是立场或感情:热恋中的美女,你很难发现她经常流露的驴脾气。

可是不认可他们的结论,你又能拿出一套什么更好的说辞来以理服人?……可以想象,你的那套赤裸裸的说辞既解决不了外部问题,还可能引发内部动乱。

权衡利弊,善于解脱自己的张元彪最终还是认可了三位厂长的分析。面对眼前的困局张元彪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饱读哲学典籍的大领导束手无策,而这三位当年的红卫兵小将仅用马克思的四个字便迎刃而解……经过“否定之否定”的成长过程……掌握了马克思主义的精髓——“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真是应用经典的经典,了不起!

张元彪这个文革中的“逍遥派”如今轮回成最初的红卫兵,也开始怀疑一切了。对他而言,这一转变就是补课。他老张首先怀疑的是那天晚上他喊的一声“狼来了”,谁是狼?狼在哪?

山不转水转,石头不转磨子转,时光一眨眼便过去了十年。噩运终于转到了财运亨通的机修门市部的头上。李宏宽师傅当年开发的几个拳头产品现在玩不开了:修电机、修机器的私人作坊满目皆是;还有点技术含量的、高附加值的行星齿轮现在已不是金光闪闪,而是暗淡无光,因为机修铆工里技术“一扎鼎”的田师傅退休后也开了家小作坊,田师傅敢公开的跟机修唱对台戏,是因为制造形星齿轮的“整形”是他的独门绝技。他自己买材料,剪板机下料、钳工钻孔、车工车这几道简单的工序他委托给街边的小私企;滚齿、淬火这些较棘手的活他打算委托机修干;“整形”则亲自把关。田师傅像了解自己的手指,知道每个客户的地址;像熟悉自己的每个指纹,熟悉流程里的每道工艺。当然,他心里最有谱的还是每道工序的收费标准和整个齿轮的丰厚利润。哪知道机修对这位不讲情义、乱挖墙脚的“上海能”不买帐,硬着气就是不给他加工滚齿和淬火。但这不是绝招的一招陷不住田师傅的脖子:好在私有化的市场经济已形成了气候,只要给钱,顽猴能帮你摘果,恶鬼能帮你推磨。“金钱万能”已经成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李宏宽对他亲手创建的机修门市部独有情钟,即便退休了也常到这“上班”,明眼看是来打牌下棋,实际在关心他的“儿子”。1998年他极为难受:眼看着门市部的市场被私营企业的汪洋大海淹没了不少,只剩下最后几个小岛,那是他用“老关系”加“大回扣”筑起来的,任你刮昏天黑地的狂风,掀波涛汹涌的恶浪,它都不受影响。李师傅常想:如果现在叫我下海创业,当年那个“解放全中国”的雄心壮志肯定灰飞烟灭,能“守住这几个孤岛”就不错了。如此这般,门市部的招牌没有挂的必要,吕小平听从了李师傅的建议,把对外经营的摊子搬回到机修。

门市部撤销了,但李宏宽还是经常光临门市部的旧址,站在山梁子上既能凭吊往日的战场,又能观看今人的拼杀。万山开发区的兴衰史仿佛幻灯片在他眼前定着格地播放:2000年,随着机修门市部这朵最先盛开的迎春花的凋谢,其它大国企的门市部纷纷倒闭;为数众多的中小私企如妖艳无比的秋菊竞相开放,但好景不长,随着天旱少雨、土壤板结、肥料失缺……这些中小私企很快便零落成泥,即便老板是十三级以上的“高干”也无可奈何。李宏宽通观了万山开发区短短十五年的历史,其间有多少英雄豪杰,来时壮怀激烈、雄韬伟略,走时一筹莫展、折戟沉沙;来时赚个盆盈钵满,归去只落得身败名裂。兴旺时开发区内门市部、小作坊、大工厂多达几十家,可如今撤的撤、搬的搬、垮的垮……空空如也。好一幅大浪淘沙的情景!衰老得快走不动路了的李师傅柱着手杖,心底发出感叹:真是“兴也勃焉,亡也忽焉。”

万山开发区内唯一成了正果的是“王道公司”,当年612研究所打官司起诉“王道公司”,说该公司的人员是研究所的人员,技术是研究所的技术,业务是研究所的业务:“王道公司”存在侵权行为。可法官不认可研究所的起诉,谙熟律理的他认为“法无禁止皆可为”,研究所诉讼中提到的“人员”、“技术”、“业务”均不存在“专利”问题,所以不在保护之列。但这不能说明原告无知,因为“专利”是改革开放后从国外飞进来的一只怪鸟,国人对“专利”的了解就像男士对妇女疾病的认识,知之甚少。

“王道公司”在官司中胜诉了,得意洋洋的它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一天天发展壮大,最后整体搬到南京高新开发区去了。612研究所败诉,“王道公司”抽了它的血,割了它的肉,剔了它的骨,扒了它的皮,它不死那才是奇迹。

2000年,吕小平接到厂组织部的通知,要他将手里的工作交接一下,到实体公司任总经理。机修的书记兼厂长由他培养的接班人赵得胜担任。吕小平这个向轴的风云人物的根基在机修,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意离开这块风水宝地的,对他而言,机修好似宋江眼里的水泊梁山。但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就像朝庭的招安书,不光不可抗拒,还有极大的诱惑力:组织部长找他谈话时除了强调这是工作的需要,还再三对他讲叙“树挪死,人挪活”、“塞翁失马”的道理,言下之意是实体公司的油水更大。

在这个时候要吕小平挪个窝确实给他这个高中生出了道微积分的难题——小金库的帐咋交?此时门市部的生意是日落西山,但理财高手吕小平早就采用了紧缩银根的方略——只进不出,或者多进少出。不少分厂的财政早已捉襟见肘,但机修的小金库还是保持在丰年的水位,任凭机修职工扯着嗓子叫口渴,吕小平这个吝啬鬼就是不开闸放水。

机修小金库里的一笔大钱是一百万现金,吕小平把它借给了停薪留职的汪大元。工行、农行、建行的几个存折上拢共还有几万块小钱。时间过了两年,至今汪大元没有还款的意愿。而且他的人像鬼一样的不好找——他跟人合伙开的矿厂在几百里外的大山中。

这笔一百万让吕小平左右为难,如果来个霸王硬开弓,使用法律手段逼他还,估计没有问题。问题是闹得水响有个啥结果?一种是钱要回来了,那是老信鸽归巢,得一毛不少地交给赵得胜;另一种是要不回来,人家一时周转不开。

良将绝对不同于庸才,别人只看见眼前的子,他能联想到往后的棋,足智多谋的吕小平继续往下分析,要不回来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汪大元有意赖帐,赖一天算一天,反正是公家的钱,赖到山塌了,河干了,就无人问津了;另一种就是汪大元认帐,但一时没有钱还,再有板眼豆腐渣你能榨出油?干海棉你能挤出水?想到此吕小平的思路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条金光大道:汪大元不还钱,拖到厂垮了、工人下岗了、企业改制了,也就是树倒猢狲散了,我再去找他。我不怕他赖帐:他龟儿的哪吒再厉害老子有宝塔镇得住他。当时借钱给他我留了一手:借条上写的不是“借机修一百万”,而是“借吕小平一百万”。到时候还钱私了,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行就撕破脸皮,莫怪我不客气,我找黑社会的哥们帮忙要。

高瞻远瞩的吕小平决定按他期盼的年成去收那还长在别人地里的麦子,他知道,当务之急是用镰刀割掉麦地的杂草:小金库的帐除他以外还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门市部的胡主任,一个是门市部的会计孙敏惠,要让这二人守口如瓶,得填饱他们的肚子、封住他们的嘴。这年头“知情”也是一种资本,谁都知道,资本就是金钱。

吕小平对准备登基的赵得胜说:“这几年门市部这棵大树一直靠外地的几个大客户支撑着。我想在调走前走访一下老朋友,看望一下老关系,感谢一下老客户,给门市部这棵摇钱树施施肥、松松土,日后你才有好果子吃。咋样?”赵得胜这个儿皇帝只得说:“行”。

如是吕小平带着分厂的工会主席、胡主任、以及孙敏惠的丈夫丁盛(机修机工车间的主任,吕小平的牌友)兴致勃勃地出差了。四人正好一桌,白天游山玩水,晚上围桌搓麻将,好不快活。

他们乘车北上先去了洛阳:提着礼品拜访了客户后就去游少林、逛关陵、观龙门、玩白马寺,当然免不了探望当年他们在洛阳实习时的恩师,一个洛阳他们玩玩歇歇呆了七八天。之后又上西安:到临潼,看兵马俑,泡温泉,去华清池,羊肉泡馍,天天润味。再往北:去邯郸、石家庄、北京,最后去了避暑山庄承德,前前后后玩了整整一个月。回厂时个个扛着大包,背着中包,提着小包,喜气洋洋:从浙江义乌小商品城进货归来的个体户就是这副模样,从福建石狮贩水货服装的小商贩也是这个形象,小金库帐面上的那几万块小钱被他们花得所剩无几。

回厂后吕小平交给赵得胜几个只有毛把零角子钱的存折,这就是他的遗产,还没正式接班的赵得胜不敢多问,吕小平就这样万事如意地、笑眯眯地到实体公司上任了。

实体公司下辖的单位都是“五七工厂”:如小印刷厂,做密封垫的橡胶厂,用保持器的边角余料冲垫圈的小五金厂等等。吕小平上任后办的第一件事是创建了一家中型的机械加工厂——“新东方”,“新东方”安排了十几个残疾人就业,因此它享受免税的优惠政策,这一点似美女的大眼,让吕小平这个“小伙子”一见钟情。办工厂得有资金,“新东方”对外发行股票,实体公司是它的大股东。一上任便起脚射门并且得了分的吕小平,感觉在实体公司这一亩三分地种西瓜只会长得更圆更大,因为这里的土壤更肥更松。在新的岗位上吕小平依旧一心一意地盘聚宝盆,修技剪杈地种摇钱树,一脸腼腆地摘大仙桃,还是那个“三月里摇扇子——满面春风”的模样。

吕小平上任后没多久厂里暴出个新闻:张元彪的秘书屠吉祥被公安局抓起来了。这一消息令厂里不知内情的职工震惊,令吕小平感到意外,因为他还指望这位黑社会的老大日后帮他讨债。

此时的屠吉祥已不是刚进厂时的那副模样了,他发福了,系裤子的皮带最少向后挪了四个眼。肚皮大了人的脑壳就显得格外小,给人的第一印象:这人长得不成比例,是个畸形。但屠吉祥最基本的特征没变:眼珠子还是不停气地转,眼皮子还是不停气地眨,怀里还是常揣着条假鱼(假如)。已过“而立”之年在奔“不惑”岁月的他成熟了,但不是立冬后树叶掉光、还挂在树上、体形饱满、颜色橙黄的大盘柿,而是刚立秋已枝叶凋零、一半是红色但疤疤瘌瘌、另一半泛青色明显有俩虫眼的苹果。

此时的屠吉祥已是吃、喝、嫖、赌样样沾,唯独还差个“毒”。他曾十分豪爽、大言不惭地说:“这个‘毒’迟早我得尝一下,但我相信自己的毅力,我决不会上瘾。不尝一下吸毒的滋味不能算‘五毒俱全’,这将是男人的终身遗憾,将来写小说说酸甜苦麻还差辣那一味。”

此时的屠吉祥已是香樊黑社会里的“拐子”,敲诈、勒索、绑票、拐卖、贩毒,他行行插手,样样精通。他私下对吕小平说过,你在外头惹了祸莫怕,找我,没有我摆不平的,下支胳膊卸条腿的都行,只要你舍得花钱。催款要帐更是小菜一碟,百分之三十的手续费,三天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个味鲜得很,那个牛B劲足得很,在香樊他就是活阎王,叫你三更死,你活不到天亮。

此时的屠吉祥过着单身,他离婚了。结婚前他曾坚持着把“处男”奉献给“她”的妻子,因见不得他今天摘朵野花,明天掐根野草,与他打闹了两次便携子而走……。婚是离了,但屠吉祥不乏女人,市里的婊子他一天一个样的往厂里引: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像他身上春、夏、秋、冬的衣裳,周则复始地转着换。

屠吉祥干的那些脏事、坏事、恶事令人发指,他被排在香樊市的“十大恶人”之首,公安局逮捕了他。屠吉祥脚踩黑白两道;屠吉祥了解许多向轴的内幕;屠吉祥是张元彪不可少的左膀右臂;屠吉祥晓得张元彪的许多隐私……:无奈之下,张元彪不得不出十万块钱将他保了出来。钱,当然是佛门出,因为屠吉祥是寺庙里的人。

屠吉祥从“号子”里出来后张元彪跟他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话,在张元彪家的书房里“师徒”俩大眼瞪小眼地坐着,抽“三五”烟喝“龙井”茶是二人的最爱,共同之处;但此时两人的心情不一样,想法也不相同。沉默中屠吉祥只能等待,当领导的不发令,当秘书的不能起跑,这是规矩,就像秘书永远不能走在领导的前头一样。

张元彪先开了腔:“说说,今后打算咋办?你可是我签字划押保释出来的。”屠吉祥是个上等的秘书,领导一开口,他三个针对“咋办”的想法破口而出,他说:“谈一下我的打算,不对之处请您批评。第一,我金盆洗手,从此不与黑社会往来,道上的那些酒肉朋友一刀两断,道上的那些球毛屌事一概不管,那段历史成为翻过去的一页。第二,我马上办辞职。我给您丢了人,给向轴抹了黑,我在香樊已无立足之处了。我老家那个风景秀丽、毫无污染、还没开发的穷山沟有个破庙,我想到那出家当和尚,与人无争,与世无争,不染红尘,聊渡一生。这两年钱我捞足了,过一辈子没有问题。第三,潜心写我的小说。这是我一生追求的目标,我的后半生只干这一件事。我说完了,请您指正。”

张元彪打着领导的官腔说:“你这三个打算很正确,非常好,我完全赞同。是该收手了,再这样发展下去很危险,会断送你的一生。看来你写小说的心愿由来已久,能告诉我书名吗?”

屠吉祥说:“我以前听说有个北大毕业的文学硕士,她是个妓女,她打算洗身不干后写本《风流名妓的辛酸泪》。我也是学中文的,干了这些年的秘书,我想写本《潇洒秘书的风流史》。”

张元彪听后“嗯”了一声,润了好一会后说:“作家一般是将自己感触最深的事写成小说,你小说中的主人翁是以你为原型?”“是的。”“这‘潇洒秘书’还可以写,这‘风流史’怕是有点问题:是个灰色的。”“灰色有啥不好?现在天是灰色的,地是灰色的,水是灰色的,我这小说写成灰色的正好入了流,浑然一体难道不合谐吗?”“要是写成红色的咧?小说要光彩夺目,吸人眼球。”“红色的过时了;看见红色让人心烦;一提起文化大革命中的‘红海洋’还让不少人眼珠子发涨。风水轮流转,颜色轮流换,现在是灰色吃香的、喝辣的,今年巴黎的服装展上灰色的最抢眼。再说这些年我收集的素材、我的生活,充满着灰色。要我写别的颜色我也写不出来。五三年毛泽东接见钱钟书时曾问过他,你这位高产作家解放后为啥没写一本小说?钱钟书说,我写不出来;我不会写工人农民。没有了咖啡馆、小茶楼;没有了文人墨客的聚会、酒会、舞会;又不愿意熟悉工人、农民、士兵:钱中书的写作源泉枯竭了。而我咧,想写武松,但武二爷的胆子变小了,只敢拍小苍蝇,不敢打大老虎,就是只老老虎、瘟老虎他都不敢碰一下。想写鲁智深,可人家郑屠夫是老板,是政协委员,你敢打?现实生活中的雷锋绝迹了,你去扶一个跌倒的老人搞不好他会讹你,说是被你撞倒的,要你赔。王杰、欧阳海更是没有踪影……。而现实的生活中只有我熟悉的潘金莲,咋勾引男人,咋施展手段,咋卖个好身价;只有我了解的王婆,咋扯关系拉皮条,咋从中渔利,咋两面讨好;只有我喜欢的西门庆,咋勾引美女,咋摆平关系,咋走上层路线:作家只能写自己熟悉的东西,而我熟悉的只有这些球毛屌事。”

张元彪默默地看着屠吉祥,他在想,十年前的这只羊现在已变成了老虎,变成了狼……,虽然在主人面前他还是那么的温顺。重归原野,再回山林,不吃荤腥,他是否可以变成羊?哎唷,“歪嘴的葫芦拐把的瓢,品种不好莫怪苗”,如今就是这个世道,只有写丰乳肥臀的作家才吃香的,喝辣的,当座上宾,乘八抬桥。

张元彪摆了摆手说:“走吧,好自为之。”屠吉祥站起身来对着张元彪深深地鞠了一躬,二话不说地转身走了。望着他的背影张元彪无可奈何的长叹一气,“这就是社会!……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作家!……尽是些球毛屌事!”

得力的秘书屠吉祥走了,欲知张元彪如何解开向轴面临的最大难题——“三角债”,且听下回分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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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类: 进步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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