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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映真专辑】陈映真与第三世界文学——陈光兴教授访谈(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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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访者:陈光兴(台湾交通大学社会与文化研究所)访谈者:王晴(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时间:2011年6月29日地点:上海大学新乐乎楼咖啡厅

王:据我了解,您在台湾辅仁大学读的是大众传播系,到了美国爱荷华大学学习的也是新闻与大众传播,毕业后无论是在美国还是之后回到了台湾,您所从事的工作始终是与大众传播和文化研究相关的,但是就在近些年,您开始了陈映真文学研究,那么请问是什么动因使得您有了这样的转向呢?

陈:我所作的不仅仅是陈映真的文学研究,因为现在很难说清楚纯粹的文学研究是什么,甚至这能否称之为文化研究,都很难说清。但这是与我过去累积的思考、理论训练一定会有关系,我基本上不是把它当作一个文学研究来做的,而是在思考我们怎么样重新来发掘有质量、有厚度的思想资源。其实有更大的一些动力在里面,因为我看到现有的知识状况把很多思想资源全部阻绝或是推开了,它不合某一些知识状况的规格,那就会被排斥在外。比如一些过于追求理论的研究路数就会把很多立足于自身的感性层面的宝贵经验排除在外,这种对现状的观察发现,让我对以往的研究有了反思的契机。

选择陈映真,对我个人来讲是个很遥远的事情。我自己的训练原来一直是在搞西方理论,可是后来发现很多问题没办法解决自己的生存环境。也就是在这种困惑下,希求找其他的一些资源。有一种方式就是回到亚洲地区,到韩国、印度,甚至东南亚等这些与自身历史经验相似的地区去找资源。因为在这种“返回”的过程中慢慢发现了一些现在我称之为“思想资源”的东西,但这些东西在过去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被讨论的。在到各地与不同的人接触中发现,每个地方都有很多具有原创性的思想资源,可是因为思想状况、知识状况的阻绝,使得这些东西在现有的知识框架下,没有办法被注视到,或者说,它本该是有助于了解我们自己状况的东西,反而被当作次要的,甚至是不存在的。在这样的感受下,我想要重新思考自己的研究方向。《去帝国》这本书是我在1990年代刚回到台湾的时候,在慢慢的累积下写出来的,这个时候我也开始正视像陈映真所作的事情。这本书写到最后,在试图提出一些出路和方法的时候,我指出,不仅仅是需要自己去创造新的方法,还要感觉到周边已经存在着一些现成的、可借鉴的东西,亟待我们去关注。对我自己而言,比如说一开始找到了查特吉或者是沟口雄三,一直到包括我们现在的在搞的“亚洲思想计划”,大概是在这个理路中的。

回到我自己的生存空间中,就会发现,要找的这些思想资源在哪里?在这个时候就会发现,陈映真是“跨不过去”的。我不敢讲陈映真是唯一的思想资源,因为就算是陈映真,我们读得也还不够。我从2007年开始陈映真研究的,一开始我发现他的全部文学,可以提供一个解释整个战后历史的可能性空间,后来慢慢发现在现有状况底下,也许透过他可以牵出来不同的可能性来。但最后会展现出来一些什么样的研究结果,目前还不太清楚,我个人觉得陈映真研究还是处于初级阶段,对陈映真的研究还没有充分展开,所以我认为第一步唯一能做的是读文本。在这个过程中,也渐渐发现陈映真没有办法孤立起来去阅读,他的作品是有自身轨迹的,如果是想了解整个战后思想状况的话,就要看到他思想中的变动,也要将他放在特定历史的点上。

整体而言,他所承载的历史厚度、思想的浓度,我认为可能再没有人会比他更值得认真分析对待的。因为他搭起了一座桥,甚至从他那里可以感受到整个世界变动的状况。在这个意义上,他的动力在于以台湾为基点,但他的写作并没有停留在台湾内部。当然我希望能进一步推动陈映真研究,不止于台湾内部,也希望“铺开来”,在大陆也打开研究空间,并把它放在一个“第三世界”亚洲的语境下来做考虑。可以说,他是台湾的作家,更应该是第三世界的作家。



王:在您新近完成的《陈映真的第三世界——50年代左翼份子的昨日今生》一文中,您主要分析了陈映真小说中描写的那些逐渐被历史湮灭的50年代台湾左翼分子,文章中对陈映真面对历史伤痕的勇气表现出了同情与钦佩,那么您能否谈一谈陈映真选择为50年代左翼分子“发声”的动因和他自身的成长背景之间又怎样的关联?


陈:陈映真的第一篇小说写于1959年,其实已经算是50年代的末期了。他1937年出生,写出第一篇小说的时候他才20岁出头,但文笔已经相当成熟了。这当然跟他的个人成长条件有关,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一些生死离别,比如他孪生哥哥的死、他不清楚陆家姐姐为什么被抓起来。所以在很早的时候他就有过一些生命痛楚的经验。另一方面,他有一个很温馨的家庭,这种温馨不是现在小资家庭的那种温馨,而是说他的父亲支持他的思考方向,也曾经为他提供了不少思想资源,比如书籍等等。1968年他被抓起来的时候,他的爸爸还是在背后支持着他。这些比较个人的东西,使得当他面对大环境的时候,有一种直觉性很强的东西在里面,不是能够很好融入的。就是这样的一种格格不入,造成了一种与现实的紧张关系。在我看来,他的一些写作动力就来源于这种张力本身:他创作的动力就在于解决身上的张力、不满,或者是焦躁、不满。这些都可以从他早期的小说中体会出来,也就是常常被人们硬是归为现代主义写作形式的一些东西,但如果只把他理解为现代主义技巧运作的效果,那就不能体会到陈映真文学的复杂性。

到了1963年,这一年对于陈映真来说发生了很大的转折,我们现在看到的,从文学表现里面来说,是出现了一些团体,比如读书会,但还称不上是组织。于是他不再落单,有一些一起长大的朋友,比如画家吴耀忠等人,他们一起分享了一些看法、意见,也为他分担了抑郁、愤懑等等的情绪。当有了这样的一个小的团体,可以开始进行沟通互动的时候,作家自身的思想动态又是另外的一种情况了。也正是在这个时期,“文坛”出现了,很快地他就被文坛中人注意到了,所以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受到了“艺文界的滋润”,这就转换了一些他的风格,也使得他在团体的交流中吸收到了更多的思想资源。



王:您在新近的这篇文章中将陈映真与黄皙暎作比较,更关注于第三世界作家在面对相似的历史经验时所具有的“共鸣”。我在阅读中发现,这种比较的方法贯穿在您的文章中,那么与第三世界作家相比,他的历史叙述有着怎样的独特性?


陈:我对台湾文学和第三世界文学的接触和认识比较有限,小的时候读过一些黄春明的小说,还有一些更早的老前辈,比如杨逵。像我和赵刚老师不是读文学出身的,所以我们并不是对文学本身感兴趣,而是更关注于陈映真文学中所承载的思想含量和精神动力。也许我们没有办法去讨论文学,只能在思想者的光谱中去看陈映真。

陈映真的历史书写,并不为现实寻找出路,比如在《赵南栋》中,赵庆云死的时候并不是充满悲情的,但窗外下着大雨。所以真实状况与主观感受之间是有高度的矛盾性的。这也体现出他思想的复杂性,因为他知道摆在面前的并不是可以自由选择的平坦大道。我觉得至少他的写作与大陆一些作家们是不同的,他的重点不是重新理解历史,给现实的人们以出路,而在于将历史的复杂性摆在人们的面前。尤其是对于50年代,他只是企图做一个连结,希望当下历史与过去历史的连结在文学写作不会被切断,面对过往的历史也不能只做悲观主义的理解。“不指出路”,是因为他从鲁迅那里学到了对“指路”这种做法的警惕。他不断自问:看到了真实的状况,要不要诚实地说出?也许这条路是满路荆棘,走不走得下去是未知的,也许还是会焚身的,可是还是要走。在这方面,他身上确实有鲁迅的气质。但鲁迅和陈映真又是完全不同的“温度”,鲁迅是“冷”的,冰冷的,“横眉冷对千夫指”那样冷酷地面对现实。陈映真也有这一面,可是他基本上是“暖”的,其中有很大部分是因为人道主义的宗教情怀在里面。读鲁迅的时候我没有掉过泪,可是却经常被陈映真感动,他的文字经常触碰到心灵的痛楚、深处。

王:对于大陆的同学来说,我们在阅读陈映真文学的时候,更多地是感受到了两岸思想状况的差异或是面对共同关心的问题所处的不同知识格局,一方面像是在阅读一个台湾历史图景,一方面又想借此了解台湾当下思想状态得以形成的原因,在此,您能简要介绍一下当下左翼思想或左翼文学在台湾的状况吗?

陈:左翼的状况也没有办法孤立起来看,意思是说,可以脱离中国大陆来理解台湾的左翼吗?这牵扯到分析的格局,分析的单位是什么。这有点像白乐晴说的,南北韩是不能作为两个分开的单位来理解的。我这么讲,是因为我写的这篇文章里面有触及一些奇怪的现象,这些东西都是在分析思考的过程中发现的。比如说,台湾的左翼几乎在政党的层面上是没有力量的,也就是说台湾有左翼政党和劳动党,可是在实质的政党政治过程中,不成为制约的力量。虽然也有过镇压、有过“白色恐怖”,但在韩国、日本这些地方左翼力量都起到了作用,可是在台湾却没有,这该怎么解释?这时候有一条路线回过头来讲是说,把台湾和大陆的左翼切断也许是错误的。包括陈映真那一代人一直到现在没有解决在政党政治下要问的一个问题:左翼跟共产党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其实越到我们这一代甚至更年轻的人越是不清楚的。但陈映真那一代人是清楚的,在他们那一代人看来,共产党领导了中国革命,所以他们基本上跟它的关系是很清楚的。可是我们这一代人不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到底该怎么去描绘这些轨迹?你这个个体跟它的关系是什么?这个是在政党的层次上面提出的问题,因为现如今左翼的力量大部分没有沉淀在50年代这些人投身的空间里,那么也许当下左翼只有在国家体制以外的社会空间中发挥作用,也就是,接近于钱理群讲的“鲁迅左翼”。这是一个基本的格局。

有时候陈映真对左翼的认同和我们这代人的对它的复杂情感会被说成是“代间差异”,但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些问题,写下这篇文章之后,我发现用“代间差异”来解释,太过肤浅了。其实这之间是有相互的制约关系的,并且历史是动态的,团体之间也有张力和不同。就像以陈映真为代表的一些人与统派之间紧张的关系,这就是曾经让我们不解的地方,台湾自身的问题为什么要那么深地介入到大陆的问题中去?慢慢的懂了一些之后,也不是那么明了,也还在思考的过程中。

沿着陈映真的道路思考下去的知识分子,比如蓝博洲,他在做口述史,还有一些人不止是在文学圈子里面,还有搞剧场、纪录片,也有的在做政党的组织工作、在做政治受难者的组织工作,基本上都在民间的格局里面。他们反而跟中国大陆,共产党之间体制间的互动是比较密切的。


陈映真专辑——

彦火|访问陈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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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博洲|人间之前——陈映真1984的台独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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