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步文化网JINBUWENHUA

蓝熊先生|《平凡的世界》和“加图主义”

路遥成为40年“改革先锋”在文学界的两名代表之一,特发一篇多年以前的稿子以示敬意。当然是批判性的。

——作者

u=1510397015,2894002340&fm=173&app=49&f=JPEG.jpg

  最近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很火,网上议论很多,据说网络下载量日有20万人次,青年人喜欢看。其实这部电视剧很差劲,读过路遥原书的人会知道,那是完全胡编乱造,与原书出入很大。如今编剧的就这等水平,根本不尊重原著,连原著者的基本思想都没弄明白,就胡乱编造一气。原小说是有特定思想可理解的,而电视剧里的故事发展没有情感逻辑可依。总之,这部剧太烂,与路遥的小说不可同日而语。与《老农民》一样是右派政治宣传的产物,充满谎言和诅咒。如果路遥还活着,恐怕也会被活活气死。

  所以今天我来讲一讲,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究竟写了些什么?我们怎样来理解这位80年代的出色作家及其作品?通过他也可以了解那个时代的文化和思潮。

  路遥出生于1949年,是个与新中国同时诞生的作家。他是陕北人,农村穷苦出身,文革期间受教育,曾经参加过造反,还当过红卫兵的头头。大约70年代末写诗出道,后来写小说。他的创作期很短,到89年就去世了,英年早逝。主要作品就是一部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还有一部中篇小说《人生》,其他都不值一提。

  对路遥小说的许多溢美评论,今天看来往往是过誉的。路遥之所以出名,并不完全是因为他的小说写得多好。主要有两点:一是80年代写出长篇小说的人不多,老一代作家耗尽了思想,新一代作家大都还在写短篇和中篇。路遥赶了个早集。二是他的作品完全符合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套路,是我裆提倡的那种主旋律作家。在路遥之后,这类正统作家几乎绝迹了。所以路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80年代文学史上享有了独步的地位。其实与路遥同时冒出来的西部乡土文学作者有一大群,如陈忠实、高建群、贾平凹等,但都未能享有路遥的名声,这是有原因的,下面我要讲到。

  我先讲一点路遥的文学特色,再讲其思想。路遥的小说读者很多,据说比莫言多得多。《平凡的世界》再版发行量达一百多万册,这是后来的作家望尘莫及的。但如果我们仔细读一下,会发现这部小说其实写得很粗糙,其中有大量的议论是不必要的,应该删除的。这部小说主要吸引人的是它的故事内容和思想观念,而从文学技法而言,它是很不成熟的。至少这书可剔除一半的罗嗦文字。

  显然这部写于1985年的小说有很多缺陷,一是过多的政治宣传性的议论。这是因为当时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就具有宣传性的任务,如《创业史》和《金光大道》都不例外。后者歌颂的是社会主义集体化主张,而路遥歌颂的正好是其反面,是板凳的分田承包制的改革。二是它偏重于社会风俗的描写。大家知道,19世纪的现实主义文学着重写的就是社会现实,巴尔扎克认为他写的就是一部巴黎风俗史。这种文学主张影响到路遥,就是特别热衷于描写陕北农村的乡土风情。在《平凡的世界》里,有许多风俗场景的描写,这也许让某些研究者很感兴趣,但大多数读者可能看得很厌烦。三是这部小说有不少与故事无关的政治话语枝节,也就是说过分的政治化。这也是80年代社会思想的局限性造成的。当时的人们过于热衷于改革,热衷于政治性的解决方案,路遥也上当了。到89之后这一切就烟消云散了。《平凡的世界》里写到许多县委书记、地委书记或省委书记这类官员的事情,几乎每一个小人物背后都与一个大人物有牵扯关系,其实这种关系是不必要的,与故事的脉络无关,完全是牵强附会的结果。四是这部小说里写到的男女关系、浪漫爱情,在今天的我们看来,是一种较愚蠢的落后的东西。就是说,路遥脑子里想象的那种爱情和婚姻模式,是传统乡村的落后模式,今天我们是无法认同的。当然也有些人评论路遥是写浪漫爱情的圣手。其实路遥自己的婚姻也很平淡,那只是80年代年青人的一种刚开放不成熟的想象而已。

  此外,这部小说的内容重复太多,故事持续了十年,太拖沓,场景又多局限于一个叫双水村的小村庄,不足以写出那个时代的本质,从这个意义上,作为全面反映时代特征的现实主义文学,其雄心还是太小了,堂芜不大。比较陈忠实的那部《白鹿园》,显然更具有历史的宏大眼界。《平凡的世界》所描写的故事毕竟是太平凡了,要从这种平凡故事中折射出时代和社会的面貌,恐怕是难以令人置信的。

  以上讲的是路遥小说的不足之处。但如果仅仅看到这些,就不可能理解为什么这部不太成熟的小说,会有那么多读者,会成为一部文学经典,受到那么高的赞誉。应该说路遥是非常有才气的,他的文学直觉很好,对细节的描写很有功力,同时他的思想也很有深度,在80年代那帮作家中能拔头筹,是难能可贵的。在路遥之后,有许多西部乡土之作,都是摹仿他的。

  那么我们就来看一看,路遥作品的成功之处在哪里?我们来仔细地读一下他的小说,看他写了些什么?中篇小说《人生》,写了一个叫高加林的农村青年在社会历练中受到一次人生挫折的故事。这位青年不安于一辈子要当农民的命运,想要跳出父辈生活的那个狭隘天地。这种想法是很现实的和合理的,但在80年代初的中国社会却是难以实现的。他是一个高中生,高中毕业后在山村小学教书。后来教职被人顶替了,他只能回家当农民。当时的政策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农村青年回乡务农,没有别的出路。在乡村务农时有位不识字的农村姑娘巧珍成为他心中的安慰,两人恋爱了。后来有一个机会高加林到县城当了报社通讯员,与农村生活产生了距离,于是原来与巧珍的爱情也就失去了依托,他移情别恋了。但好景不长,他突然又失去了城里工作的身份,再次被发配到乡下务农。命运就是那么捉弄人,于是他体验到一种人生的痛苦。整个故事就是这样。

  这篇小说在80年代初曾红极一时,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它是一部精致的爱情小说,对爱情的渲染在当时的文学中是鲜见的。二是它触及了某个社会难题,即三大差别的问题,城市与乡村的天壤之别,成为禁锢有才华的青年人的牢笼。

  《人生》的题材过于单薄,还不足于承载路遥的主要思想。但这篇小说显然展示了路遥小说的主要特色,一是写乡村生活,这是他最熟悉的,能写得很生动,二是关注青年人的生活情形。据说路遥写的其实是他弟弟的生活遭遇,他弟弟也是一个从农村拚命挤入城市的知识青年。三是他对一种传统的乡村爱情怀有向往,其实是一种错误的观念。四是他希望通过某个人的命运遭遇反映社会现实问题,这是一种现实主义文学的追求。

  再来看《平凡的世界》。这部长篇小说主要写的也是一个农村青年孙少平的成长经历。他从17岁离家读高中,当时是1975年,到85年他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煤矿工人为止。同时通过他串连起其他一些有关的青年人,他们的特点都是有一定的知识、受过教育的知识青年,在当时西部农村的社会背景中,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人生感到痛苦不安的故事。据高建群说,这个孙少平也是按照路遥的弟弟的经历来设计的。而孙少安,他的哥哥的故事,并不是小说中的重点,只是作为孙少平的反面来衬托的。两位兄弟,一个只读到小学毕业,13岁就挑起劳动的重担,18岁当农村小队长,后来改开后成为农民企业家。但他仍拘泥于农村的观念,不敢娶一个城里工作的女友田润叶,因为两人之间隔着城乡差别的社会压力。而到弟弟孙少平,读到高中毕业,他的观念就完全不同了,他恋爱的是一个大学生、省报记者和地委书记的女儿。他敢于到城里去打工,渴望到遥远的世界去闯荡一番。而到他的妹妹兰香,更是不同了,她考上大学,与省委副书记的儿子恋爱,完全脱离了农门,跃入城市上层社会。她们已经不再受限于三大差别的社会现实困境。而孙少平的一代,他的几个同学,郝红梅等,则注定要在这种困境中经历炼狱般的痛苦煎熬。所以这小说中主人公的定位是很清楚的,就是写孙小平这些农村走出来的高中生与社会的冲突。电视剧中以孙少安、田润叶为主角,其实是没读懂小说的瞎编。

  那么路遥为什么要写一群高中生与社会冲突的故事?或者说农村青年成长的故事?这就是我们要弄清的问题。故事发生在一个叫双水村的几十户人家的陕北小山村。这个小山村很穷,很落后,没有电,没有商店,农民除了填饱肚子没有什么欲望,而传统的乡俗仍统治着农民的头脑。但共产党革命的20多年后毕竟与旧时代不一样了。我们看到小说中反映的是一个失衡的、奇怪的社会场景。一方面农民吃不饱饭,手头没有钱,另一方面教育却极度繁荣,一些啃高粱窝头的农家子弟上高中,艰难地学习文化知识,对远方城市抱有无限的憧憬。一方面是农村的极度的贫穷,另一方面是高度的政治化和革命的过剩。天天开党支部会议,几十户的小山村有一个庞大的党支部,而且那些干部脱产成为农民的负担。小山村的农民政治家还经常玩弄政治游戏,把农民耍得团团转。不断地搞运动,开斗争会,弄得农民连地都不会种了。这就是革命的过剩现象,就是上层建筑超过了经济基础,社会再生产不符合社会简单生产,过度地强化了政治和意识形态,忽视了生产力的程度。这是一个失去了平衡的社会。

  但这是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教育、医疗、政治等属于社会再生产范畴,属于公共财产,是共产党最热衷于搞的东西。所以到1975年,就造成了像孙少平这样的知识青年的人生窘境,他们虽然学到了知识,但社会没有提供给他们上升的阶梯,他们只好回到农村劳动,最好的工作只是当一名乡村小学的民办教师。他们的理想追求没有出路,在农村的贫困现状和艰苦劳动中,身体和内心都感到了煎熬。

  从社会历史意义上,这也反映出中国现代化的特殊性。在世界上其他国家,我们知道现代化主要是外源性输入的。如我过去讲到过的《百年孤独》,马贡多的繁荣是由于外面的商人纷纷涌入,带来财富颠覆了传统社会。而中国的现代化却是内源性的,靠乡村社会内部的教育文化的勃兴,靠政治和社会政策的强行推动,然后就造成了一个文革后期的失衡社会。它造就了一些具有文化的新型的人,却来不及改变经济面貌,提供合适的岗位。这就产生了社会问题,造成一代人的痛苦挣扎。

  这个社会问题当时被归结为三大差别。什么叫三大差别?就是城市与农村的差别,工人与农民的差别,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差别。这些差别就是现代化必须解决的难题。文革期间,报纸上每篇社论都会提到要缩小三大差别。但改开后就很少提到了。今天我们认为三大差别是天经地义的,农业生产的效率比工业低,当然农民应该比工人收入少,培养知识分子付出的代价大,就应该比拉黄包车的收入高。这种差别被认为是自然而合理的。同理,当时孙少平等知识青年心目中也是这么想的。这是一种传统的小生产者的观念,虽然被文革的意识形态所批判,但现实社会中的三大差别仍存在,一般人也就感受到三大差别而觉得极度苦闷。

  这里就体现出作者的世界观倾向,作者为什么要怎么写?揭示三大差别的社会问题?作者不可能是无意识到选择这样一个主题来写作的。写一部小说首先要确立特定的一种主题,有什么样的世界观才能选择怎样的主题,这不是随便选择的。路遥的小说之所以引起那么多人的共鸣,就在于他选择了三大差别的主题思想,写出了当时走投无路的知识青年们的现实痛苦。

  所以我们要从80年代的社会思想潮流的分析中来理解路遥的小说。这里只能给出我的一些结论:一是80年代支配板凳改开的是一种小生产者的思想观念。二是路遥的小说体现的就是这种小生产者的愿望和向往。三是这种小生产者的思想,在西方社会学中叫做加图主义。

  什么是加图主义?加图是古罗马的保民官,专门与罗马元老院作对的。他代表意大利农民的利益,希望罗马市民能够照顾到周边地区农民的利益,不能以城市商业侵害小农的土地生存权利。所以加图主义就是一种完整的农民的世界观,一种以小农经济为美好参照物的思想形态。他极度憎恶商业的荒淫奢侈,憎恶城市人的不劳而获,要求保持乡村美德,要求尊重劳动者,赞美神圣的贫穷。但另一方面又贪图蝇头小利,没有远见,只求抓住自己的一点点现实利益,而对远大的社会目标抱着一种嘲弄的态度,对公共事业不感兴趣。

  只有明白了路遥是一个典型的加图主义者,才能真正读懂《平凡的世界》。这个书名本身就体现了一种浓重的加图主义情结,对平凡的赞美,对普通人生活的诗化,就是一种小生产者的自我道德标榜。如何以加图主义思想来剖析和释读这部小说,下次再讲。

  上次讲了路遥小说的一些特点和内容。先来重述一下主要观点。

  1、路遥是个社会现实主义作家,这种作家比较受党的推重,造就了他的名声。社会现实主义的作品有两个特点:一是政治性突出,对社会问题揭示得深刻。二是因为力求真实,他写出来的现实情形往往与其所宣扬的观点相反。

  2、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主要写了一群农村的知识青年在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变革时期的尴尬身份和成长故事。这种痛苦的成长主要是由于中国社会普遍存在的三大差别造成的。也就是说,路遥的小说,由于揭示三大差别的社会问题而赢得广大读者的共鸣。

  3、为什么产生三大差别?路遥认为,主要是由于70年代末存在的革命过剩的社会危机。上层建筑不断的革命造成乡村的贫困,社会再生产压倒简单生产。所以才有了板凳的改革。路遥试图为改革提供理由,但其实改革后的农村并未改善三大差别,反而造成了更严重的问题。这从路遥的小说中也能看出来。

  4、路遥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是由于他的特定的思想,这个我称之为加图主义,简单地说就是一种小生产者的思想观念。只有用加图主义来剖析路遥,才能完整地理解他的作品。

  所以今天我就结合路遥小说的故事和场景,来具体地讲述加图主义是什么东东。大家别小觑加图主义,确切地说,这种小生产者的思想,或者更通俗地说小农意识,在中国社会各阶层广泛地存在着,影响着许许多多的人。事实上可以说:中国80年代的改革,就是在小生产者的思想指导下完成的。而今天的改革仍未走出80年代的模式。列宁讲过,小生产方式无时无刻不在产生着资本主义。中国的资本主义就是从小生产转变过来的,改革就是释放小生产者的致富动力,结果造成今天中国原始资本主义的现象。所以毛当年对小生产者的批判和限制并非偶然。

  为了更清楚地阐明加图主义,我结合小说集中讲几个问题。

  一、加图主义的贫困观念

  在路遥小说中,特别描写了70年代末中国乡村贫困的现象。孙少平一家虽然劳动力不少,但仍陷于缺吃少穿的物质贫困。这种贫困是如何造成的?路遥把它归罪于人民公社集体化体制,尤其是文革后期,过多的对小生产者自发劳动的限制,使社会简单生产遭到破坏。这种看法是当今的主流意识。正是对贫困现象的小生产者的解读,为板凳的改革炮制了理由。

  那么为什么公社化体制会造成农民的贫困?这里有几种不同的解释:一是认为农民天生地懂得种地,追求富裕,只要政府少管农民的事,农民就能脱贫。政府管得太多,革命过剩就使农民天性扭曲,是一种不好的制度。二是认为公社化过于发展社会再生产,忽视简单生产力,公社要提取大量的集体公积金,办教育办医疗,要养大量脱产干部,这就造成了农民的贫困。三大差别恰好是文革后期的革命过剩造成的,尽管党的意识形态不断倡导要缩小三大差别,但事实上农家子弟上了高中,成了知识青年,却不安于农村生活,又不能到城市就业,造成更严重的社会问题。孙少平们的成长悲剧就是例证。三是认为贫困是由于城市对农村的抽血、工业对农业的剪刀差造成的,即三大差别的社会现象造成的。只有缩小城乡和工农差别,才能真正改善农村的贫困现象。这种改变必须依靠工业对农业的反哺,即农业机械化,或者是社会再生产的改善,即教育及卫生条件的优化来实现。

  在这几种说法中有个共性,就是大家都认为贫困是由社会原因决定的,并不是个体原因造成的。因此只有对社会体制的改革才能根本上解决农村的贫困。但解决的途径则明显不同,一种是要求解散人民公社,分田单干,让农民自由地种地,干活,发财致富。一种是主张以工业和城市化的力量,改造传统小生产方式的农业,以扩大社会再生产来提升农村生活的质量,最后消除城乡差别和工农差别。大家知道的,中国的改革采取的是第一条道路,即分田单干,让农民自由地发挥小生产者的积极性。这样有些劳动力富裕的家庭脱贫致富了,孙少安一家终于吃饱饭了。但另一些家庭像田五田六等则更加贫困了。

  由此可见加图主义者对贫困的观念。他们秉承小生产者的本性,总是怀疑集体主义的意图,相信只有靠个体自己才能战胜贫困。他们一方面抱怨社会不给予脱贫致富的自由,另一方面又认为战胜贫困是个体自己的事情,与社会无关。他们认为农民只要辛勤地劳动,就能吃饱饭,没有贫困。贫困只是个人现象。

  加图主义有时也赞赏贫困,认为贫困是磨砺人生的必要途径,孙少平在学校里吃三等的伙食,这反而造就了他的奋发努力的人生观。因为加图主义鼓励人们奉献艰苦的劳动,认为劳动是富裕之源,劳动能改变贫困。这便是人们常称道的中国人吃苦耐劳精神,其实就是一种小生产者的意识。但事实上这种意识在现代社会是错误的,因为它把贫困完全归于之个人原因,忽视了社会根源。

  孙少平高中毕业后教农村小学,这是当时农村知识青年的最好出路。但分田单干后农村教育倒退,小学不再需要教师。孙少平于是出去到城市打工,后来到煤矿工作。路遥详细地叙述了孙少平作为打工仔的经历,这是许多80年代农村青年共同拥有的人生经历。加图主义高度赞美劳动的辛勤,美化打工的经历,认为用劳动来换取工资是一种值得赞赏的行为。而孙少平的姐夫则试图投机取巧不劳而获的行为,受到作者的强烈鄙夷。

  80年代的农村青年出来打工,一方面是因为农村有大量多余劳动力,另一方面也由于孙少平这种读过高中的农村青年人,向往城市生活,希望到广阔天地去闯荡。作者的倾向明显地主张像孙少平一样地打工,而否定像他姐夫一样地经商。即使经商能够更多地赚钱,对加图主义者来说,也是一种二流子的不可靠行为,只有诚实的打工者,用辛勤劳动来获得财富,才是加图主义推崇的道德。这种道德观念正是中国近30年经济发展的动力。

  再来看孙少安的另一种致富方式,他办了一个砖瓦厂,转型农村工业而致富,但这种途径包含着极大的风险,烧窑一次失败就翻不了本,欠下很多债务。路遥很忠实地记录了乡镇企业成长的历史,这种企业的成长往往依靠政府的特殊扶持,如政府担保的银行贷款,如“夸富会”及奖励。如果没有这些政府行为,农民要开办企业是完全没可能的。

  加图主义者其实并不推崇农民创办企业的方式,这种中国式创业具有太多的政府主导因素,即所谓民营企业家的“原罪”,每个农村企业的成长都意味着对乡亲们的掠夺和剥削。所以路遥在后半部书中很少写到孙少安,他显然不认可这种农民的发财方式。相反,路遥更赞赏农民企业家发财后惠及乡邻的慈善行为,孙少安最后的亮点是他比较善良,有钱后比较照顾乡亲,还出钱重建了农村小学。

  总之,加图主义者的经济思想主要是一种目光短浅的想法和行为,一是主张贫困和富裕是个人决定的现象,否定社会原因。二是主张由个体勤奋的劳动来改善生活,反对现代商业的投机取巧行径。三是主张慈善行为,要尽量帮助贫困的乡亲,不能靠损害别人来致富。

  二、加图主义的爱情观

  《平凡的生活》写到了许多青年人的婚恋故事,这让我们可以一窥加图主义者的内心情感。首先加图主义者由于其小生产者的生活方式,对人类情感是抱有一种神秘主义态度的,他们认为情感是个体性的重要表现方式,加图主义不喜欢理性,因为理性是工业时代的产物,城市生活才需要一切解释得合情合理,而乡村生活则容许他们保留个人隐私。情感就是个人隐私的一种。

  大家可以想见,乡村生活人与人的距离太接近,父母对子女的管束过多,这就造成了保留个人隐私的困难。但孙少平的那一代人受过较多的教育,他们拥有的知识使他们远远超出父母的管束范围,所以他们拥有比父母辈更丰富的情感。而这种情感由于现实的限制更多的是痛苦,路遥小说深刻地描写了这种痛苦,正是这种痛苦构成路遥小说的背景,感染了许多同一命运的青年读者。体现这种痛苦最合适的就是爱情的悲剧,路遥写了许多人的爱情,无不以痛苦的悲剧终结,这岂是偶然的?

  这里就呈现出加图主义者的人生观,他们认为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艰苦的奋斗,痛苦是必然的底色,因此对痛苦的坚忍也是值得推崇的品质。在爱情中,得到反而是平淡乏味的,失去才是真正体现人性崇高的情形。孙少平的女友最后在抗洪救灾中死去,孙少平把这种痛苦压抑在心底,坚忍地生活,这就是路遥对爱情的崇高赞美。

  总之,路遥把爱情视为神秘主义的个体体验,过于理想化的爱情,就像他写到的那个当兵的在大草原中与神秘女子歌声相会,却未能最后找到一样,爱情是可想象而不可遇见的神秘现象。路遥这种对爱情的想象,也与小生产者的生活情景相关。因为小生产者在真实生活中需要的不是爱情,而是符合乡俗的婚姻,这种婚姻习俗路遥叙述得很详细,主要是由聘礼构成的,其实就是一桩由家庭财产决定的买卖。

  在加图主义眼里,爱情与婚姻是完全两码事,爱情是读过书的孙少平们享有的奢侈品,而读书不多的孙少安则不能享有。田润叶与孙少安的婚姻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两者隔着三大差别的鸿沟,孙少安轻易地放弃田润叶,这就说明了乡村婚姻的现实性。而田润叶对爱情的幻想,却演变成一种空疏的自我流放和禁欲,最终又被作者还原成一种妇女的自动奉献。

  路遥对田润叶悲剧命运的安排,体现了加图主义对婚姻的看法。在这种婚姻中总是不平等的,妇女总是必须作出奉献的一方,而男人要求的就是妇女的顺从和献身。因为小生产者的家庭中,男人是较强的劳动者,而妇女主要在家庭劳作。即使毛时代妇女参加集体生产劳动,妇女解放也是加图主义者所厌憎的,这由孙少平的婶婶的形象体现出来。而路遥理想中的妇女则是孙少安的媳妇。

  正因为路遥对婚姻的看法带有传统小生产者的陈旧偏见,所以在他的书中,孙少平们都无法获得美满的婚姻,他们只是在内心向往着神秘的爱情,他们受过太多的教育,注定无法与乡村社会的婚姻相适合。他们把妇女想象成美好的女神,而现实婚姻中却需要持家劳作的主妇,为你煮面做饭。

  加图主义者的爱情是虚幻的,而他们的婚姻是不平等的,对妇女奴役性的。加图主义重视传统家庭的价值,而传统小生产者的家庭则是由主要劳动力男人主导的,妇女只有从属的地位。子女更是缺乏独立性,必须服从父性权威。这种家庭模式造成的青年人的爱情,注定是一场悲剧。

  有人曾评论说路遥是写爱情的圣手,仔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他不过是写了一些根本不真实的空疏的爱情幻想,其实更应该看到的是他对乡村婚俗的推崇。而这里的婚姻与爱情是完全隔绝的。

  三、加图主义的道德主张

  上次主要讲了加图主义的经济主张和家庭婚姻主张。还有一个情节忘记讲了,就是关于田润叶的性冷淡。女性的性冷淡恰好用来体现加图主义者的道德主张。

  一是要求妇女的性纯洁,这种乡村道德的要求达到极致的程度,传统农民非常看重未过门的媳妇的贞节。如果一个姑娘未婚先孕,那是要被千人骂万人踩的,往往姑娘们为此付出终生幸福的代价。当然今天商品经济影响下的这种贞节观已经大大淡薄了。

  二是妇女在婚后要严守节操的要求,这主要体现在妇女在性生活中的被动一面,妇女不得主动向男性挑逗,只能由男子主动发起性行为,这是一项男子的性权力。妇女被动的献身才是这种婚姻的正当形式。所以当李向前表现出太多的爱恋情结,而缺乏男子汉的主动行为时,田润叶只好陷入性冷淡的情形。

  三是路遥在此批判了城市的理性主义。因为田润叶在城市工作,她离开了富有激情的乡村社会环境,因此她的爱情就成了只开花不结果的空洞形式。城市生活使爱情沦丧了,使性欲不能健康地找到出路,成了性冷淡的症结。城市使人们只拥有庸俗的利害关系,人类情感受到政治因素而异化,使人类情爱成为悲剧。

  设若田润叶没有离开乡村,没有拉开与孙少安的等级差距,两人能成就美满的婚姻,这种性冷淡的病症就不会出现。前面讲过,加图主义是极其看重家庭的完整性和人类情感的,但这总是被描写为乡村社会的原始幸福生活。而与之相对的是城市中的淫乱、不道德、丧失贞节和性冷淡。

  由田润叶的性冷淡大家可以联想到英国作家劳伦斯的《查太莱夫人的情夫》一书。劳伦斯也是个典型的加图主义者,所以与路遥的爱情观非常接近。把查太莱夫人描写为一个色情狂,和把田润叶描写成性冷淡者,本质上是一致的。

  性冷淡的反面就是色情狂,这是两种不同性病态的极端,都是与乡村社会的完满家庭的性秩序相对而言的,表达了加图主义者对城市生活的厌恶感,对现代文明的人际冷漠的批判态度。

  同时,大家要看到,加图主义者为什么大肆渲染性生活之恶?这是因为加图主义有一种美化乡村道德,重视传统家庭秩序的小农倾向。所以加图主义者的小说,多以爱情为题材,通过写爱情悲剧来批判现实社会。它专注于性冷淡和阳萎的目的,是要美化自然纯洁的性关系和家庭婚姻。但这种纯洁的爱情婚姻,本质上就是虚假的压迫性的,是建立在小农经济的男权基础上的东东,不值得迷恋——这是上回讲过的。

  四、加图主义的审美观

  大家在路遥的书上读到很多乡村传统仪式的描写,对西部自然风光和乡间美好情景的描写,例如孙少安从黄河大桥路过时,凭吊黄河滔滔的壮美景色,例如民间艺术家田五的信天游,路遥对这些民间艺术非常热衷,不厌其烦地写到这些东西。这不是无意为之,而是有其严肃的意图的。

  同例,在陈忠实的《白鹿原》里,也大笔浓墨地描写西部农村求雨的巫术仪式。他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写到这些早已过时的民间艺术,这体现了加图主义者的文化审美观。总的来说,加图主义者的世界观是向后看的,他们怀念过去的美好乡村生活,而对礼崩乐坏的现代生活抱有一种遗憾的态度。

  加图主义艺术观的核心是民间艺术,他们致力于恢复乡村传统的礼俗、仪式和庆典。这种艺术在西方通常被称之为后期浪漫派。后期浪漫派通常有两个特征:

  一是极其强调情感的作用,而贬低理性的意义。例如我上次批评过的一位作家阎连科,每当写到某种社会冲突时,最后总是以莫名其妙的性交来结束冲突。似乎强烈的人类情感冲动可以解决一切矛盾,可以解释一切行为和道德,这当然是荒谬的结论。

  二是后期浪漫派的作品总是洋溢着一种道德气氛,他们总是以一种强烈的道德观念来评判一切事物的。而这种道德观总是来自于乡村和传统。简单地说,加图主义所代表的小农阶级在现实生活中受到了资本主义的利益侵害,又找不到反抗的途径,因而只能在文化上变成一种道德控诉。加图主义作品不是大谈道德,就是以道德的名义控诉现实,他们追求一种纯洁的乡村道德复兴。但问题是这种纯洁道德在现实中是虚伪无力的。

  今天网上也有不少自以为代表农民指斥现实的人,其中一个叫苏拉密的。他们往往被认为是左派,其实这些人与左派完全不相关。他们只是一些不适应当今资本主义现实的被淘汰的落后分子,代表了小农经济的社会理想。由于农民的数量庞大,所以这些人在网上很活跃,也显得很激进,但其思想一旦被看穿了,其实就是加图主义者而已。

  五、加图主义者的社会政治观

  一般来说,加图主义者不大谈政治,因为他们用道德取代了政治。但加图主义特别强调义气,特别重视“社会”,这个“社会”是要打括号的,它不是社会主义者所称的大社会,而是乡村小社会,确切地说,就是一个传统家族式的乡村组织,一个由哥们义气组成的小社会组织。

  加图主义对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是不认同的,他们希望生活在一个其乐融融的由传统亲情构成的组织化整体中。路遥在书中写到了孙少安所在的生产队,这个生产队要由一个强人领导,孙少安18岁当生产队长,是个出色的领导者,他以身作则,处处照顾队员,牺牲自己的利益,是个加图主义者心目中的理想领袖。

  而孙少平则生活在城市打工者的群体中,这个群体充满了欺诈和压迫,这里缺乏亲情,只有利益的约束,造就不出加图主义心目中的英雄。如果你无私地奉献,结局只能是白白牺牲而没有好评。所以孙少平和其爱人的命运总是悲惨的。因为他们离开了那个有亲情联结的乡村社会,成了原子离散式的打工者,只能经历痛苦的生活。

  但是加图主义者又不准备反抗这个压抑性的社会,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离散状态的小农,只能无力地呼唤道德回归,他们目光短浅,是看不到真正的大社会的。这些怀念乡村的打工者,不可能是社会主义者,他们只能局限于小群相互取乐,在道德诅咒中孤独地老去。

  孙少平们是没有出路的,也许他能打工赚钱而成为城市中产者——这种成功几率很低,但他在情感上总是怀念着乡村里的好时光,在思想上也总是局限于乡村社会的小组织形态,在经济上也总是受缚于小生产者的小富即安的眼光。这是80年代中国农民的普遍面貌。

  总之,加图主义是与80年代的中国现实相联系的,孙少平和孙少安们是与当时的板凳改革相适应的。路遥是个现实主义作家,他没有欺骗我们,他诚实地写出了这种时代的人物典型。为什么80年代的中国没有民主化改革?原因就因为中国是个农民为主的国家,大多数农民的思想都停留在加图主义意识中,而加图主义正是与建立强制劳动式的政治形式相适应的。所以板凳选择了一条强制农民打工的资本主义发展路线,到今天仍在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今天中国的二亿新工人阶级——即农村打工者为什么政治觉悟那么低?为什么对资本主义没有丝毫的反抗?与西方工人阶级相差悬殊。原因也就在浸润于他们思想中的加图主义意识,他们还在读路遥的小说,在这种小说中寄托个人情绪,这样非但无助于改变他们的生活状况,反而自暴自弃成为历史的落伍者。

 浏览更多精彩内容,点击进步文化网 


文章分类: 进步时评
分享到: